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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便经常发现冬子领着粑粑在散步。这小狗长着黑黑的脑袋,蹄子却是雪白的,拖着一条后腿一瘸一拐地在地上趑拉。厂里养狗的知青有那么几个,天天遛狗碰到一起便免不了炫耀或者争斗,粑粑便成了被欺负和耻笑的对象。通常是,大个儿的狼狗欺负粑粑,小个儿的哈巴也追着粑粑吼,粑粑知道打不过人家也跑不过人家,便只有夹着尾巴紧紧跟在冬子后面。冬子和这条瘸腿狗一起成了知青们的笑柄,他们说冬子不仅养了一个瘸子狗,还管这狗叫爸爸。他们说你若是缺个爸爸就来找我,犯不着去找一只狗啊!他们用骨头引诱那一瘸一拐的狗,非要让它站起来才给它吃,他们说你这个笨狗,瞧你的样子多难看啊,连站也站不起来,就这样还想当人家的爸爸?说着便将那骨头朝粑粑的小脸砸去。粑粑努力站着的身子朝后一倒,看到地上的骨头,眼睛里含着泪,忍了忍终于没吃,一瘸一拐地夹着尾巴蹭回到冬子身边,冬子黑着脸抬腿踢它:去吃那骨头啊,去啊!贱货!粑粑听懂了,愧疚地低下了头,呜呜趴在地上,连腿也跪了下来……你是唯一不嘲笑粑粑和冬子的人。你抚摩着那难过的小狗问,它的腿怎么瘸的?冬子说,粑粑是在趴在他脚下睡觉的时候,被我一脚把腰椎踩断了,谁都说它活不过冬天,可它竟然活过来了,说着说着冬子自豪起来,冬子说粑粑看着病病歪歪,命大着呢,是不是粑粑?小狗像是明白了他的话,抬头呜呜回答。粑粑的眼睛黑而明亮,有着十分的美丽和湿润。你问为什么给它起这么个怪怪的名字?冬子说有什么办法呢?房东送给我的时候,已经叫这个名字了……你常常带着省下的馒头给粑粑吃,小狗和冬子都和你熟了。后来有一天,粑粑突然生了重病,你陪着冬子踏着雪,抱着发烧的粑粑走了十五里路去公社找兽医,可是在半路上,在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粑粑就在冬子怀里咽了气。你和冬子将粑粑变硬的尸体在水泥厂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埋了。冬子用自己的枕巾包裹了粑粑,你回宿舍找来了一只纸箱子和一把铁锹,就在那小小的坟茔堆起来的时候冬子突然哭了,冬子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流下来,冬子一边使劲擦着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是怎么啦?真丢人真丢人啊,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我为粑粑哭了啊……你不说话,你走过去,轻轻搂住了冬子的肩膀,就在那一刻,冬子趴在你的肩头哭了起来……
非赌
■ 孙春平
1
祝百翔好赌,每周一次。祝百翔赌得大,麻将桌上百元起价,一翻二,二翻四,几何倍数,一人叫了和,往往就是厚厚一叠百元票子收了过去。提包里没预备三两捆票子,是不敢往那种赌桌前凑的。好在赌友基本就是那么几位,水平又差不多,今儿你输,明儿他赢,风水轮流转,迟早到我家,赌资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流动资金,总账算下来,或盈或亏,多少有限。用祝百翔的话说,玩的就是心跳,玩的就是刺激,谁还指靠这个发家呀?
祝百翔赌得狠,也赌得毒。只要他咧嘴嘿嘿一笑,牌友们便推了牌,忙着去摸成捆的票子准备结账。好在祝百翔咧嘴笑的机会并不多,八圈打下来,有人和了十把八把,他充其量只得手一两回合,背气时一把不和,他也不气恼。可就是这一把两把,便把输了半宿的票子都捞回来,往往还绰绰有余。赌友们的共识是,天大地大不如祝百翔的牌势大,祝百翔的战法是耗子操牛,专干大的。
知祝百翔赌得狠,却难知他赌得怎么狠。有卖呆儿看热闹的人站到他身后,想摸摸他的牌路,刨口是梁山好汉的军师,无(吴)用。祝百翔打牌只用手,不用眼睛,他的眼睛长在他的手指肚上。十三张牌抓下来,他看也不看,全翻扣在桌上,再用手指肚挨个儿摸一摸,便已了然于心。再打牌时,或摸完即打,或再换出十三张中的哪张,全凭记忆和手指肚上的功夫。牌友们笑他,说你白长了两只眼睛,这么摸来摸去的,不累呀?他答说,小鸡不撒尿,自有一条道,跟下盲棋的比起来,我还差个节气呢。我不觉累你累个什么?把我的钱赢去算你的本事,快出你的牌吧。
祝百翔的另一特色是打牌时喜怒绝不现于脸面。八圈不开和,他照样谈天说地,全然不见恼忿;大牌上听,也休想在他脸上寻得丝毫的得意与急切。也只有在他叫和时,才露出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咧嘴一笑。也许,祝百翔是天生的赌家,你不服不行。
2
八年前,祝百翔四十二岁,正值男人的黄金年龄,时任北口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主任由市里的一位副市长兼着,副市长是开发区的“表叔”,没有大事不登门。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偌大一份事业,实际就由祝百翔一言九鼎一手遮天地撑着。手下的那些兄弟们私下里喊他“少帅”。
“少帅”祝百翔自有少帅的风范。他毕业于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硕士学位,和外商谈买卖,嘴里叽里咕噜,流畅自如,一泻如水,坐在身边的翻译完全是摆设,有时翻译替蓝眼睛的人翻译,他还要纠正几句;摆弄起电脑,十指翻飞,就连管委会里那些专司资料、打字的秘书们也站在后面大眼瞪小眼,惊叹不已。“少帅”长得也帅气,一米八的个头,一百四的体重,脸庞如雕似刻,剑眉亮眼,棱角分明,总是刮得青虚虚的下巴,透着成熟男人的刚毅与自信。更让下属和同僚们叹服和嫉妒的,是他处理问题时的干练与果断。听汇报时,他眯着眼睛,抿着嘴巴,不插一言,不记一字,可他一旦开口,便直击要害,一针见血;下决心时,则如阵前布兵,嘁哩喀喳,简洁明了,绝不拖泥带水犹豫彷徨。
有着统帅之材的祝百翔在四十二岁前,却极难得地没有患上同年龄同职级那些人的时髦病。开发区高档酒店和娱乐城一家挨一家,可除了必不可缺的宴请,他从不擅进任何灯红酒绿的场所。下班了,他在机关食堂用过晚餐,将办公室的门一闩,电话线一拔,轻易再不会见任何人,独守一隅,或读书看文件,或打开电脑独行天下,直至夜深人静,腹中告急,他才叫上司机,乘车回家。—个绝顶聪明之人,摆弄摆弄方向盘岂不是小菜一碟?但他揣着驾驶证却极少天马行空。这似乎也在说明和证明着什么,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年月,谁能说这种证明没有必要?
八年前的春天,市里召开人代会,是五年等一回的换届大会。会议中的一天深夜,祝百翔将几位对他很信服也很知心的人大代表请到了他的房间,开宗明义,直点主题:
“我想竞选这届副市长,请各位支持。”
几位代表互相望了一眼,眼睛便都亮了。祝百翔年富力强,德才兼备,政绩卓然,确是一位很具实力的竞争人选。
人们离去,只留了楚跃还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翻看会议文件。楚跃年长祝百翔几岁,是同一所名牌学府里的校友,现任市里一个区的区长,前几年还曾在开发区的这口锅里同搅马勺。祝百翔知他有话要说。
门掩严,楚跃开口:“百翔,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大忌?”
祝百翔点头:“我知道。”
楚跃说:“既知道,为什么还要胡来?”
祝百翔说:“田径场上,三级跳的第一步至关重要。现在我不跳,五年后我就是跳起来,也没有了多大意思。”
楚跃说:“我明白你的算计。四十二副市,四十七正市,五十二进省,五年一级,凭你才华,也许还有再进一步施展腾达的可能。但以你的聪明,不能不明白,这次换届,候选人里并没有考虑你,你突然掺和,等于给市里,甚至给省里搅局。没有领导上的支持,我不知你的成功概率有多大。而且,即使真竞选上了副市长,你也成了决策者眼中的另类,你自信日后还能施展开手脚?”
祝百翔说:“这些,我都想到了。人生难有一搏,没险棋便没有奇胜。如果四平八稳,循规蹈矩,我这辈子,充其量,上头还会再赏我一步棋。”
楚跃说:“只怕你这步棋走出去,不管输赢,日后也再不会有棋路了。”
祝百翔说:“那我就拂了这盘棋,摆子另开局。”
“你……还有别的打算?”
“这步棋,且先走走看。”
“你就一意孤行了?”
“让老大哥如此操心,肺腑相告,我已经非常感谢了。”
那一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