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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麻亮。淡见三上干沟边来叫谢平,说是有一辆场部来的车一头攘在飞机场东头的大雪坑里,得想法子拽它出来。
“那得找机务上,找我干X !”谢平从被窝里折起,叨叨着,“你们就见不得我歇个天把。分场里人都死绝了?”
“老爷子早发过话,谁使拖车,都得经你我两个批准才行。”
“行,行。我批准了……”说着,谢平一扭头又往被窝里缩去。
“哎哎……别跟我犯懒。谁让你是赵长泰的关门弟子,使拖车比我在行。跟我走一趟吧,小老弟。”淡见三笑道。
谢平无奈,长叹口气,只得起来。白条条一身,去拿衣服。这些年,他也跟老职工一样,喜欢脱光了睡觉。老职工图俭省、方便。他图痛快,自在。套上空壳棉袄棉裤,趿上鞋后,捂着还没扣上扣的襟片子,一溜小跑,到屋后原先盖房子打士坯时留下的大坑边上,一边哆嗦着解小手,一边朝飞机场东头张了张。果不其然,在那灰蓝色的晨光里,在那灰白的雪包中,真有一辆南京出的跃进牌二吨半卡车,撅着草绿色的屁股,栽那达了;坑边上,模模糊糊好像还有人在走动,其中有个小模小样,还像是个孩子。于是他赶紧跑回屋,甩掉棉袄裤,重新从内衣内裤穿起。待他们急忙中来到三岔路口,机务大组的伙计开着“尤特”也过来了。过了干沟,淡见三对谢平说:‘你先走一步,我系系鞋带。“便猫腰蹲下身子。这时离那雪坑边,只有二三十米。说是系鞋带,淡见三两只黄玻璃珠似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寒风中耸起肩膀头、既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的谢平。
昨天晚上,淡见三带着人,为准备来骆驼圈子做客的福海县县委领导收拾客房。到十点钟左右,便请老爷子去过目,认可。福海县领导肯到骆驼圈子来做客,标志骆驼圈子划归福海县一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也是前一阶段,淡见三受老爷子委托,频繁相顾福海县的结果。骆驼圈子平日就少有大客人到,眼下,福海县的领导要来自然是件大事,自然得把啜奶的力气都使上,接待好。在这方面淡见三下了极大的工夫。客房就设在原先留给那位不肯到任的政委的房子里。其实早两年,这房子,就先让淡见三占了一间做卫生室。后来又占了一间做他的宿舍。大家心里也清楚,老爷子让淡见三搬进这大房子,实际上是默认了老淡的‘代理分场长“地位。老淡转业前,在部队里就是个卫生员,又在野战医院当过护理兵。刷痰盂、擦玻璃、倒恭桶、背伤员……于书田跟他开玩笑:”操!你那兵当的!就学会了怎么讨好女护土!“但淡见三这人聪明。鬼点子多。手条子辣。说干啥,一定要干成啥,也一定能干成啥;人又长得漂亮精干,爱干净,往哪儿一站,两手往后一背,挺胸收腹,两脚分立成肩宽,两眼平视,炯炯有光,确实显得精神,挺秀。另外,他还能扰得住人。不管你是谁吧,只要你肯跟他干,他决不亏待了你。所以分场里,真有一帮他的”铁杆儿“。以至远至福海县几个老乡公社,都有他的心腹朋友。老爷子喜欢他。他待老爷子也好。他不仅是老爷子分场事务方面的总管,也是家务的总管。他甚至还管着老爷子的生活起居,每天总要到老爷子家去三四次。其中必有一次,是背着药箱去给老爷子打针、推拿、量血压。当然,在他身上,也有叫老爷子感到不足,或为之挠头的地方。一,淡见三文化稍低了些,只念过初一吧。二,爱跟女人缠和。老单身汉。又是卫生员。关起门来给人打针摸肚子,该着他的。分场里又自有那么几个骚货,爱送上门。难管的……昨天老爷子检查完了客房准备情况;淡见三他们又拉开桌子推了几圈牌九。回家已是半夜过后。谢平还在桂荣屋里等着老爷子。老爷子没跟他说什么。只是叫他把齐景芳的那封信留桌上。待谢平一走后,他立马让桂荣把淡见三从被窝里叫了来,把齐景芳的信撂在淡见三面前,骂了他个狗血喷头。当时齐景芳要在跟前,淡见三真能拿把斧子把她劈了。淡见三那年在场卫生队医士短训班进修,齐景芳跟四棵桩煤矿矿长的儿子结婚后(那已是她第二个丈夫),她常带丈夫到卫生队看病,就认识了淡见三,后来又相好上了。直到前年,她才正式办了离婚手续……
淡见三常借机去场部看她。他什么都跟她说,淡见三从来没服气过女人。可在齐景芳跟前,他真服了。漂亮,能于,豁达,而且又那么年轻、那么的有“嚼头。”所谓‘有嚼头“是说她有主见、通情理,两岔着也说得起来,搭得上事儿。不跟另些女子似的,就那二两香油还全在面上浮着呢!撤去那一层,就见底儿!这就叫”没嚼头“。玩玩儿,可以,真长久过日子,乏味,难受。
那天淡见三跟她说了谢平这事。他一再关照她,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老爷子下一阶段还要使唤谢平,捣跑了谢平,谁在老爷子面前也吃罪不起。齐景芳回答他:“我管你们谢平不谢平。我又不认得他。我犯得着给他通风报信吗?”当时她装得恁像,背后又来这手!而且她还要到骆驼圈子来。淡见三早就烦这种跟她“偷偷摸摸”相好的日子了,早就要她到骆驼圈子来亮个相。她死活不肯来,还不许他在骆驼圈子公开他们这关系,甚至在答应跟他结婚以后,还不许他公开他们的关系。他追问过她:“为什么?”她不说。他追问过:“到底到哪一天,你才许我正大光明上你屋里去?让我那头的战友、朋友知道我淡见三已经有这么个漂亮相好?”她只说:“等着。快了。”就是不肯给具体日期。两天前她捎信给他,突然说肯到骆驼圈子来了。他受宠若惊,暗自欢喜了一阵,却又纳闷:她到了动了哪根筋儿,开这个恩了?多疑的他又犯开嘀咕;一直到昨晚,他才彻悟,这骚货是为谢平来的。她跟谢平还连着一腿一脚呢!故而早起机务大组的人来敲他的门,说场部有车陷到雪坑里了,他就猜到准是齐景芳。一问司机,来的果然是她。他转身就去叫起了谢平。他得看看,他俩到底闹啥名堂。你真将我老淡当了肉头货?喷!
……那雪坑边上“小模小样”的,果然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远远瞧见老淡就挣脱了他妈的手,跌跌撞撞踏着雪地跑来,一头还高兴地喊着:“三叔叔、三叔叔……”他妈三十左右,穿一件八成新的军皮大衣,敞着扣,里头穿件雅而不紊的碎花点橘黄铺地花布罩衣。一条海军蓝粗呢裤,裁剪得当,可体地紧裹着她两条修长而圆实的大腿。一双中跟黑牛皮女靴则有效地使她原先就挺拔而匀称的身材更显出一种在骆驼圈子女人身上找不见的洒脱。她怕孩子跌倒,笑着也追了过来。手里还抓着根红头巾。啊,红头巾……谢平心一涨,立马认出,她就是齐景芳。分手这多年,齐景芳的经历遭遇,谢平也曾略有所闻。知道:黄之源那家伙后来受了处分,被抹去了计划科长职务,老婆也跟他离了。他到煤矿去找她。求她。哭诉他对她的“真诚”。他说他愿意调到煤矿来。陪她。只要她愿意跟他过。这样缠了有一两年。她心软了。想想,已经栽在他身上过,就跟他过吧。嫁给他没几年,两人又过不下去,离了;后来,她才又跟了矿长的儿子。由矿长走通关系,把她两口子一起调下山,回到羊马河总场场部,在总场商店土产门市部当售货员,说是又混得相当不错。跟商店指导员娄老头的关系特别好……有人甚至还说,她跟商店经理也睡过觉。要不,她咋能走红恁快?还有人说,她那小男孩,还不知是谁的呢。算时间,该是那矿长儿子的。但跟黄之源离婚后,姓黄的还常来找她。也没准,是她那当矿长的公公的。因为人都说那老矿长待她比自己亲闺女还亲……听到这块儿,谢平再听不下去。从此以后谢平便不再打听她的消息了。不想再打听。
故而,久久地,在谢平的印象中,小得子早已该是粗野撒泼、大脚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