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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每人就发一斤。人群更骚乱了,急着要粮的,不满的,全变成嚷骂。又有人举臂吆喝。人群转回身嚷着:去粮库领粮。烟尘滚滚地往城堡跑去。
鲁峰责备地说道:你这话讲得不策略。罗元庆也自觉失言,喝令民兵说:赶上他们,把他们堵在大南门外,不许他们进堡。鲁峰说:那事不是闹得更大了?
他们一群人追着分粮的百姓往堡里跑去。
这时,黑山堡大队广播站的大喇叭响了起来:今天早晨黑山堡有人将黑山堡的象征——那棵两千多年历史的留孟槐树皮剥了,现在人已被抓获,武装民兵正将几个人押解游街。
〖目〗这一天是黑山堡历史上老百姓和刘广龙朝廷最公开对抗的一天。对于往下的事情,我们依然以记录历史的简洁笔墨予以记述。我们无意做任何渲染,只想勾出这一天黑山堡历史的清晰轮廓,并记录下鲁峰这个历史人物的表现。
武装民兵五花大绑押送着几个发昏的狗在城堡内游街,留孟槐被剥下的大块树皮又黑又厚地捆在他们的脊背上,像是古代就要被行刑斩头的死囚背后插的牌子。家家户户饿得昏睡在炕上的男男女女本来没有几个人爬起来看游街,然而高嚷着去粮库分粮的人群在城堡逐街逐道地跑过,像在干草场上点火一样,把饥荒的男女老少都招到了街上,向位于城堡北面的大队粮库拥去。
粮库前面很快人潮汹涌,饥饿的人群像要突闸的洪水,冲撞着粮库大院门前手挽手站立的两排武装民兵。人群越来越拥挤,罗元庆带着一个连的武装民兵从大院后门进去,而后站到四周院墙上房顶上,如临大敌地严守起来。
大院门外的两排武装民兵很快被饥饿的人群抓扯着冲散。人群冲撞着厚重的大院门,门外锁的大铁锁、门里插的门杠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罗元庆命令房顶上的民兵对天鸣枪。人群略微反应了一下,接着不顾死活地嚷着拥挤着,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黑压压地拥过来。
这时,广播站的大喇叭在头顶上响起来了,告诫黑山堡人民,警惕阶级敌人挑斗破坏,要团结一致抗灾自救。
刘广龙的单独办公大院与库房东西相邻,这时也被武装民兵重兵把守。刘广龙上到了院内高高的瞭望塔上,看清楚了广龙开元以来最危急的形势。好在他早有准备,瞭望塔上就接通着广播线路。他让赵蓓蓓手拿麦克风站在自己身旁,他口述一句,赵蓓蓓就广播一句,将一道又一道严厉的通令广播出来。那声音自上而下罩着人群。刘广龙在这个时刻一定看得十分清楚,现在绝不可手软,粮库的大门一旦冲破,黑山堡王国就会倾刻瓦解。于是,广播中便出现了这样的声音:黑山堡革命委员会紧急通令,全堡人民要提高阶级警惕,谨防阶级敌人破坏,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冲击粮库和黑山堡大队其他一切要害部门;黑山堡革命委员会指示,民兵团对于一切冲击粮库的反革命行动予以坚决镇压,对于那些幕后挑动者要将其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刘广龙看到严厉的通令一遍又一遍在人群中产生的影响,也看到了人群一次又一次稍有迟疑后又被相互煽动着往前拥动。他又以黑山堡革命委员会的名义发出对民兵团的指示: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镇压胆敢冲击粮库的反革命分子。
罗元庆在粮库房顶上高举手枪远远向他做了一个示意。罗元庆明白,他已经有了开枪权。
鲁峰年纪大,腿脚慢,一路上从南河涧赶过来,没有跟上罗元庆等人进到粮库大院内,此刻被人群夹挤在粮库大院门前。潮水一样的人群将大门冲得摇摇欲坠,两边的墙也发生着晃动,眼看就会冲塌。那边开枪是肯定的。
鲁峰明白,这个大门一旦冲破,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被开枪镇压住了,黑山堡留下一个屠杀日;一是没被镇压住,刘广龙的黑山堡革命委员会从此就垮台了。在这一刻,他觉出了自己的矛盾立场。看着刘广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指挥广播,他就想象到,这在刘广龙的眼里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人群有没有被广播和鸣枪示警吓住,是此是彼倾刻就见分晓。他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大声喊话都无济于事,他只想挤到一边去,免得被发疯的人群冲卷进粮库大院,挨枪子。
就在这时,人群从后面发生了另一种骚动。这种骚动传染开来,松懈了向前冲挤的疯狂。广播的声音在头顶停住了,看见刘广龙在瞭望塔上向人群后方俯瞰着,也看见粮库房顶上的罗元庆和民兵们伸着脖子向人群后方眺望着。
渐渐,挤满了粮库前街道的人群让开半边街来。
几百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头顶着大碗,沉默不语地游行过来。领头的正是刘红的爹刘老汉。刘老汉双手一左一右抓着铡刀把和铡刀座,双肩扛着夹住后脖颈的大铡刀,他的双掌又被钉穿,铁丝血淋淋地将双手捆死在铡刀把和铡刀座上。跟在他后面的,是西山上下来的老百姓。去悬钟寺祈雨的道路被民兵封锁了,他们大白天祈雨游行,游到了山下黑山堡。刘老汉像往坟墓走一般神色发黑,他拖长声念叨着:我有罪,铡了我;百姓无罪,放活他们。我有罪,铡了我;草木无罪,放活他们。队伍走到哪里,人群就为他们闪开路。刘老汉带着祈雨的队伍从粮库大门前走过,人群此时纷纷后退着,让出大门前一条道。
刘老汉领着队伍绕过粮库,出城堡西北门,往北山上去了。刚才拥挤的人群中,有人也脱下棉袄,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加入了祈雨的队伍。家在粮库附近的人跑回家中,抱出一摞摞空碗。又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脱下棉袄,露出骨瘦如柴的身体,拿上个碗顶在头上,跟了上去。
祈雨的队伍尾巴越拖越长,没完没了地从人群中往外抽着人。
瞭望塔上,粮库房顶上,粮库前的人群都呆呆地看着祈雨的队伍没完没了地长着尾巴。刘广龙站在瞭望塔上一定看到了长蛇一样的祈雨队伍蜿蜿蜒蜒上了北山,成百上千只大碗朝着天空。
〖目〗粮库风潮终于平息下去。
晚上,罗元庆找到鲁峰。他察言观色地看着鲁峰,将县里前一阵对刘广龙已经不满的消息告诉了他。
鲁峰安安静静地听着。罗元庆说道:今天明摆着就是让我开枪镇压,真是开了枪,死伤一片,他又没有亲笔写个手令给我,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一旦上边怪罪下来,怎么办?鲁峰听着,微微点着头,他的表情体现着他的一贯原则,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他最信赖的人。
罗元庆接着说道:前两年,禹永富和你都提过,丰年要存点粮,叫他否了,禹永富还提过别搞护城河,少动点土,省点水力,也叫他否了,今年才闹成这个样子。哪天县里怪罪下来,咱们常委一班人都得跟着背黑锅。鲁峰依然表明与对方的亲近和信赖,微微点着头聆听着。
最后罗元庆问他的主意时,鲁峰用手指敲着桌子沉思良久,说道:走着看吧。
【纲8】
几天后,罗元庆、鲁峰、禹永富、罗燕、钱爱孔、冯二苟等革委会常委各带领一个排的武装民兵,分头挨家挨户给黑山堡山上山下近三千户共一万口人分发了储备粮。数量由原定的每人一斤增加为每人两斤。
分发粮食这两天,山上山下武装民兵处于一级戒备状态。
又几天后,带头冲击南河涧大桥和粮库的胡大被定性为反革命分子揪了出来,他因为成分偏高,富裕中农,接近富农,又和张力平反革命集团中的知识青年有过来往,罪大恶极,铁案如山,游街后,被送往劳改队劳改。几个剥了留孟槐树皮的人也都被定性为坏分子,游街示众后,送往劳改队劳改。对他们的揭发批判连日在广播中从早到晚地进行着。黑山堡革命委员会又重申了不经获准任何人不准出境逃荒的通令。谁破坏黑山堡的威望,绝没有好下场。
在这段日子里,刘广龙除了偶尔和罗燕、赵蓓蓓进行个别谈话外,没有再找过其他人。村中也只有罗燕、赵蓓蓓这样几个不多的女人因为有补助粮,还保持着模样,其余的女人大多已经瘦脱了形。
黑山堡的鸡早就杀光了,个别谈话也便没了鸡蛋养护。
【纲9】
广龙六年春,刘老汉背着铡刀领着人群在悬钟寺祈雨,日复一日,没有中断。因为饥饿衰竭,祈雨的人日渐减少。刘老汉像石头人一样坐在悬钟寺下,祈雨不断。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