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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便须作文一首,或谗之天子,要上万言书矣。
这一节话我十分同意,真可以说是能言人所难言。我对于韩退之整个的觉得
不喜欢,器识文章都无可取,他可以算是古今读书人的模型,而中国的事情
有许多却就坏在这班读书人手里。他们只会做文章,谈道统,虚骄顽固,而
又鄙陋势利,虽然不能成大奸雄闹大乱子,而营营扰扰最是害事。讲到韩文
我压根儿不能懂得他的好处。我其实是很虚心地在读“古文”,我自信如读
到好古文,如左国司马以及庄子韩非诸家,也能懂得。我又在读所谓唐宋八
家和明清八家的古文,想看看这到底怎样,不过我的时间不够,还没有读出
结果来。现在只谈韩文。这个我也并未能精读,虽然曾经将《韩昌黎文集》
拿出来搁在案头,但是因为一则仍旧缺少时间,二则全读或恐注意反而分散,
所以改变方针来从选本下手。我所用的是两个态度很不相同的选本,量是金
圣叹的《天下才子必读书》,一是吴辏摹豆盼姆丁贰!恫抛颖囟潦椤返�
第十和十一卷都是选的韩文,共三十篇,《古文范》下编之一中所选韩文有
十八篇,二家批选的手眼各不相同,但我读了这三十和十八篇文章都不觉得
好,至多是那送董邵南或李愿序还可一读,却总是看旧戏似的印象。不但论
品概退之不及陶公,便是文章也何尝有一篇可以与孟嘉传相比。朱子说陶渊
明诗平淡出于自然,我想其文正亦如此,韩文则归纳赞美者的话也只是吴云
伟岸奇纵,金云曲折荡漾,我却但见其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而已,正是策士
之文也。近来袁中郎又大为世诟病,有人以为还应读古文。中郎诚未足为文
章模范,本来也并没有人提倡要做公安派文,但即使如此也胜于韩文。学袁
为闲散的文士,学韩则为纵横的策士,文士不过发挥乱世之音而已,策士则
能造成乱世之音者也。
《笔谈》卷三谈到桐城派,对于中兴该派的曾涤生甚致不敬,文云:
桐城之名始于方刘,成于姚而张于曾。虽然,曾之为桐城也,不甚
许方刘而独以姚为桐城之宗,敬其考而桃其祖先,无理之甚。其于当世
人不问其愿否,尽牵之归桐城,吴南屏不服,则从而讥之。譬之儿童偶
得泥傀儡,以为神也,牵其邻里兄弟而拜之,不肯拜则至于相骂,可笑
人也。
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课馀偶录》卷二亦有一则,语更透彻,云:
近日言古文推桐城成为派别,若持论稍有出入,便若犯乎大不进,
况敢倡言排之耶?余不能文,偶有所作,见者以为不似桐城,予唯唯不
辨。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
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盖桐城
派之初祖为归震川,震川则时文之高手也,其始取五子之菁华,运以欧
曾之格律,入之于时文,时文岸然高异,及其为古文,仍此一副本领,
易其字句音调,又适当王李赝古之时,而其文不争声色,浏然而清,足
以移情,遂相推为正宗。非不正宗,然其根柢则在时文也。故自震川以
来,若方望溪刘才甫姚惜抱梅伯言,皆工时文,皆有刻本传世,而吴仲
伦《初月楼集》末亦附时文两三篇,若谓不能时文便不足为古文嫡家者,
噫,何其蔽也。
谢君为林琴南之师,而其言明达如此,甚可佩服。其实古文与八股之关系不
但在桐城派为然,就是唐宋八大家传诵的古文亦无不然。韩退之诸人固然不
曾考过八股时文,不过如作文偏重音调气势,则其音乐的趋向必然与八股接
近,至少在后世所流传模仿的就是这一类。《谪星说诗》中云:
“同年王鹿鸣颇娴曲学。偶叩以律,鹿鸣曰,君不作八股乎,亦有律也。”
此可知八股通于音乐。《古文范》录韩退之《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首句曰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选者注云:
“故老相传,姚姬传先生每诵此句,必数易其气而始成声,足见古人经
营之苦矣。”此可知古文之通于音乐,即后人总以读八股法读之,虽然韩退
之是否摇头摆腿而做的尚不可知。总之这用听旧戏法去赏鉴或写作文章的老
毛病如不能断根去掉,对于八股宗的古文之迷恋不会改变,就是真正好古文
的好处也不会了解的。我们现在作文总是先有什么意思要说,随后去找适当
的字句用适当的次序写出来,这个办法似乎很简单,可是却不很容易,在古
文中毒者便断乎来不成,此是偶成与赋得之异也。《谪星说诗》中云:
凡叙事说理写情状,不过如其事理情状而止,如镜照形,如其形而
现,如调乐器,如其声而发,更不必多添一毫造作,能如是便沛然充满,
无所不至。凡天下古今之事理情状,皆吾之文章诗词也,不必求奇巧精
工,待其奇巧精工之自来。古唯苏家父子能见到此境,后则陆放翁。文
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瑕疵,岂复须人为。可谓见之真矣。
此虽似老生常谈,但其可取亦正在此,盖常谈亦是人所不易言者也。与上引
评贾岛语是同一意思,却圆到得多,推敲问题太具体了,似乎不好那么一句
就断定。《笔谈》中有意思的还有几条,抄得太多也不大适宜,所以就此中
止了。
廿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北平西北城之苦茶庵。
[附记]今日读唐晏(民国以前名震钧)的《涉江先生文钞》,其《砭
韩》一文中有云:“此一派也,盛于唐,靡于宋,而流为近代场屋之时文,
皆昌黎肇之也。”可与上文所引各语相发明。十七日记。
钱君著书后又搜得《名山续集》九卷,《语类》二卷,《名山小言》十
卷,《名山丛书》七卷,亦均木活字印,但精语反不多见,不知何也。四月
中蚌埠陆君为代请钱君写一扇面见寄,因得见其墨迹,陆君雅意至为可感。
五月廿四日又记。
□1935年
2月刊《人间世》21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读禁书
禁书目的刻板大约始于《咫进斋丛书》,其后有《国粹学报》的排印本,
最近有杭州影印本与上海改编索引式本。这代表三个时期,各有作用:一是
讲掌故,学术的;二是排满,政治的;三是查考,乃商业的了。
在现今第三时期中,我们想买几本旧书看的人于是大吃其亏,有好些明
末清初的著作都因为是禁书的缘故价格飞涨,往往一册书平均要卖十元以
上,无论心里怎么想要,也终于没有法子可以“获得”。果真是好书善本倒
也罢了,事实却并不这样,只要是榜上有名的,在旧书目的顶上便标明禁书
字样,价钱便特别地贵,如尹会一王锡侯的著述,实在都是无聊的东西,不
值得去看,何况更花了大钱。话虽如此,好奇心到底都有的,说到禁书谁都
想看一看,虽然那蓝胡子的故事可为鉴戒,但也可以知道禁的效力一半还是
等于劝。假如不很贵,王锡侯的《字贯》我倒也想买一部,否则想借看一下,
如是太贵而别人有这部书。至于看了不免多少要失望,则除好书善本外的禁
书大抵都不免,我也是预先承认的。
近时上海禁书事件发生,大家谈起来都知道。可是《闲话皇帝》一文谁
也没有见过,以前不注意,以后禁绝了。听说从前有《闲话扬州》一文激怒
了扬州人,闹了一个小问题,那篇《闲话》我也还不曾见到。这篇《闲话》
因为事情更大了,所以设法去借了一个抄本来,从头至尾用心读了一遍,觉
得文章还写得漂亮,此外,还是大失望。这是我最近读禁书的一个经验。
不过天下事都有例外。我近日看到明末的一册文集,十足有可禁的程度,
然而不是禁书。这书叫作《拜环堂文集》,会稽陶崇道著,即陶石篑石梁的
侄子,我所有的只是残本第五六两卷,内容都是尺牍。从前我翻阅姚刻《禁
书目》,仿佛觉得晚明文章除七子外皆在禁中,何况这陶路甫的文中有许多
奴虏字样,其宜全毁明矣,然而重复检查索引式的《禁书总录》,却终未发
见他的名字,这真真是大运气吧。虽然他的文集至今也一样地湮没,但在发
现的时候,头上可以不至于加上标识,定价也不至过高,我们或者还有得到
的机会,那么这又可以算是我们读者的运气了。文集卷四《复杨修翎总督》
云:
古人以犬羊比夷虏,良有深意。触我啮我则屠之,弭耳乞怜则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