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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上-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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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说到这一层,我记
起《梦忆》的一二则,对于绍兴实在不胜今昔之感。

明朝人即使别无足取,他们的狂至少总是值得佩服的,这一种狂到现今
就一点儿都不存留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的,绍兴的风水变了的缘故罢,本
地所出的人才几乎限于师爷与钱店官这两种,专以苛细精干见长,那种豪放
的气象已全然消灭,那种走遍天下找寻《水浒传》脚色的气魄已没有人能够
了解,更不必说去实行了。他们的确已不是明朝的败家子,却变成了乡下的
土财主,这不知到底是祸是福!“城郭如故人民非”,我看了《梦忆》之后
不禁想起仙人丁令威的这句诗来。

张宗子的文章是颇有趣味的,这也是使我喜欢《梦忆》的一个缘由。我
常这样想,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
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
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当的长发,
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觉


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
的对于礼法的反动则又很有现代的气息了。

张宗子是大家子弟,《明遗民传》称其“衣冠揖让,绰有旧人风轨”,
不是要讨人家欢喜的山人,他的洒脱的文章大抵出于性情的流露,读去不会
令人生厌。《梦忆》可以说是他文集的选本,除了那些故意用的怪文句,我
觉得有几篇真写得不坏,倘若我自己能够写得出一两篇,那就十分满足了,
但这是欲羡不来,学不来的。

平伯将重刊《陶庵梦忆》,这是我所很赞成的:这回却并不是因为我从
前是越人的缘故,只因《梦忆》是我所喜欢的一部书罢了。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五日,于京兆宛平。

□1926年 
12月刊《语丝》110期,署名岂明
□收入《泽泻集》

王见大本梦忆

《陶庵梦忆》“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皆乾隆中刻,王本
重刊入“粤雅堂丛书”中,时则咸丰己卯矣。近从杭州得王氏巾箱本,有王
文诰道光壬午序,云甲寅雕板已失,爰重授之梓,惟原刻纯生氏案语已悉不
存。昔读《复堂日记》,云《梦忆》以王见大本为最佳,初得甲寅本以为是
矣,今始知乃是指此本,盖壬午序自署王文诰见大,甲寅本则只题叶有一印,
白文曰见大二字而已。

余所得者为海宁邹存淦氏旧藏本,有印章六枚,第七八卷系邹君手抄,
后在题跋,邹君又著有《修川小志》一卷,手稿未刊,余亦从杭州得之,中
有浮签署男寿祺谨补,乃知其为邹适庐之先德。丁丑兵火延及两浙,故家图
书多散失,偶从估人购得一二,间一披览,但有怅惘,惟邹君手泽于无意中
乃获得数品,亦是有缘可喜慰也。

□1943年作,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牛山诗

志明和尚作打油诗一卷,题曰《牛山四十屁》,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但
是书却总未有见到,只在《履园丛话》卷二十一中看见所录的一首。近来翻
检石成金的《传家宝》,在第四集中发见了一卷《放屁诗》,原来就是志明
的原本,不过经了删订,只剩了四分之三,那《履园丛话》里的一首也被删
去,找不着了。我细看这一卷诗,也并不怎么古怪,只是所谓寒山诗之流,
说些乐天的话罢了。里边也有几首做得还有意思,但据我看来总都不及《履
园丛话》的一首,——其词曰:

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我因此想到,石成金的选择实在不大可靠,恐怕他选了一番倒反把较好
的十首都删削去了。(十六年三月)

□1927年作,1928年 
2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虎集》

读游仙窟

《游仙窟》从唐代流落在日本,过了一千多年才又回到中国来,据我所
见的翻印本已经有两种了:其一是川岛标点本,由北新书局出版单行;其二
是陈氏慎初堂校印本,为《古佚小说丛刊》初集的第一种。

《游仙窟》在日本有抄本刻本两种。抄本中以醒醐寺本为最古,系康永
三年(1344)所写,大正十五年(1926)曾由古典保存会影印行于世,此外
又有真福寺本,写于文和二年(1353),比康永本要迟十年了。刻本最古者
为庆安五年(1652)一卷六十五页本,有注,至元禄三年(1690)翻刻,加
入和文详释,析为五卷,名为《游仙窟抄》,今所常见者大抵皆此本或其翻
本也。以上各本除真福寺本无印本流传外,我都见过,川岛所印即以元禄本
为根据,(所用封面图案即是卷中插画之一),经我替他用醍醐寺本校过,
不过其中错误还不能免。慎初堂本在卷未注云“戊辰四月海宁陈氏依日本刻
本校印”,但未说明所依的是庆安本呢还是元禄本。据我看来,陈君所用的
大约是元禄本,因为有几处在庆安本都不误,只有元禄本刻错或脱落了,慎
初堂本也同样地错误,可以为证。

一页下一行触事早微卑
二页上六行。。 □久更深夜
十页上九行谁肯□相磨重
十一下十三行到底郎须休即


慎初堂本还有许多字因为元禄本刻得不甚清楚,校者以意改写,反而致误,

可以说是一大缺点,例如:
七页下六行儿适换作递
同太能□生
同七行未敢试望承
十四下十行馀事不思望承
十五下三行一臂枕头支(抄本)
同四行鼻里痠痹 
■

日记刻本承字多写如“樣”字的右边那样子,现在校者在七页改为试字,在
十四页又改作思字,有些地方(如四页下五行)又照样模刻而不改,不知有
何标准。九页下二行,男女酬应词中“一生有杏”及“谁能忍■”,原系双
关字句,校者却直改作有幸及忍耐,未免索然兴尽。至于十三页下十六行,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本是四言二句,慎初堂本改作: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
令人有意外之感。八页下七行,叙饮食处有“肉则龙肝凤髓”一句,肉字照
例写别字作尅瘫居械阆裢曜值哪Q鞒跆弥笔樵唬骸巴暝蛄畏锼琛保�
亦未免疏忽。此外校对错误亦复不少,举其一二,如

二页下三行水栖出于山头木
八页上四行谓性贪多为
十五下三行一喫一意快啮
十六下十三行联以当奴心儿
十七上十六行皆自送张郎白


此外有些刻本的错字可以据抄本改正的,均已在川岛本照改,读者只须参照
一下,即可明白。唯川岛本亦尚有不妥处,如:


三页下九行相著未相识

——抄本作看,川岛本亦误作著。

四页上六行孰成大礼

——抄本作就,川岛本改作既,无所依据,虽然

在文义上可以讲得通,亦应云疑当作既才好。

五页下九行金钗铜鐶

——抄本作钿,川岛本从之,但原注云女久反,可

知系钮字之误,应照改。

同十六行打杀无文

——抄本作打杀无文书,末字疑或系■字之误,但亦未能断定。

六页下三行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
川岛本在“不敢”下着点,疑不甚妥。察抄刻本标记句读,似应读为“敢不
从命,则从娘子,不是赋,(或有缺字)古诗云,”意思是说,“敢不从命。
就请从娘子起头,这并不是做诗,只如古诗(?)云,断章取意,惟须得
情。。。”这虽然有点武断,但也并不是全无根据,正如陈君在《古佚小说
丛刊》总目上所说,“此书以传抄日久之故,误字颇多”,有些还是和文的
字法句法也混了进去,上边的“奉命不敢”,即其一。又四页下一行,“见
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这宛字也是日本字,意思是委付,交给,不是张
文成原文,不过无从替他去改正罢了。

《游仙窟》的文章有稍涉猥亵的地方,其实这也只是描写幽会的小说词
曲所共通的,不算什么稀奇,倒是那些“素谜荤猜”的咏物诗等很有点儿特
别。我们记起白行简的《交欢大乐赋》,觉得这类不大规矩的分子在当时文
学上似乎颇有不小的势力。在中国,普通刊行的文章大都经过色厉内荏的士
流之检定,所以这些痕迹在水平线上的作物上很少存留,但我们如把《大乐
赋》放在这一边,又拿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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