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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上-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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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却能深入民间,特别是在一般中流以下的妇女,养成她们一种很可怜的“女
人佛教人生观”。十五年前曾在一篇小论文里说过,中国对于女人轻视的话
是以经验为本的,只要有反证这就容易改正,若佛教及基督教的意见,把女
人看作秽恶,以宗教或迷信为本,那就更可怕了。《刘香女》一卷完全以女
人为对象,最能说出她们在礼教以及宗教下的所受一切痛苦,而其解脱的方
法则是出家修行,一条往下走的社会主义的路。卷上记刘香的老师真空尼在
福田庵说法,开宗明义便立说云:

你道男女都一样谁知贵贱有差分

先说男子怎样名贵,随后再说女子的情形云:
女在娘胎十个月背娘朝外不相亲
娘若行走胎先动娘胎落地尽嫌憎
在娘肚里娘受狱出娘肚外受嫌憎
合家老小都不喜嫌我女子累娘身
爷娘无奈将身养长大之时嫁与人

嫁人的生活还都全是苦辛,很简括的说道:
公婆发怒忙陪笑丈夫怒骂不回声
剪碎绫罗成罪孽淘箩落米罪非轻
生男育女秽天地血裙秽洗犯河神
点脂搽粉招人眼遭刑犯法为佳人
若还堂上公婆好周年半载见娘亲
如若不中公婆意娘家不得转回程

这都直截的刺入心坎,又急下棒喝道:
任你千方并百计女体原来服侍人
这是前生罪孽重今生又结孽冤深

又说明道:“男女之别,竟差五百劫之分,男为七宝金身,女为五漏之
体。嫁了丈夫,一世被他拘管,百般苦乐,由他做主。既成夫妇,必有生育
之苦,难免血水触犯三光之罪。”至于出路则只有这一条:

若是聪明智慧女持斋念佛早修行
女转男身多富贵下世重修净土门



我这里仔细的摘录,因为他能够很简要的说出那种人生观来,如我在卷
上所题记,凄惨抑郁,听之令人不欢。本来女子在社会上地位的低尽人皆知,
俗语有做人莫做女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之语。汪悔翁为清末奇士,甚有识
见,其二女出嫁皆不幸,死于长毛时,故对于妇女特有创见。《乙丙日记》
卷三录其“生女之害”一条云:

人不忧生女,偏不受生女之害;我忧生女,即受生女之害。自己是
求人的,自己是在人教下的。女是依靠人的,女是怕人的。
后又说明其害,有云:

平日婿家若凌虐女,己不敢校,以女究在其家度日也,添无限烦恼。

婿家有言不敢校,女受翁姑大伯小叔妯娌小姑等气,己不敢校,遂为众

人之下。
此只就“私情”言之,若再从“公义”讲,又别有害:

通筹大局,女多故生人多而生祸乱。
故其所举长治久安之策中有下列诸项:

弛溺女之禁,推广溺女之法,施送断胎冷药。家有两女者倍其赋。

严再嫁之律。广清节堂。广女尼寺,立童贞女院。广僧道寺观,唯不塑

像。三十而娶,二十五而嫁。妇人服冷药,生一子后服之。
又有云:
民间妇女有丁钱,则贫者不养女而溺女,富者始养女嫁女,而天下

之贫者以力相尚者不才者皆不得娶,而人少矣,天下之平可卜。
悔翁以人口多为祸乱之源,不愧为卓识,但其方法侧重于女人少,至主张广
溺女之法,则过于偏激,盖有感于二女之事,对于女人的去路只指出两条最
好的,即是死与出家,无意中乃与女人佛教人生观适合,正是极有意义的事。
悔翁又絮絮于择婿之难,此不独为爱怜儿女,亦足以表其深知女人心事,因
爱之切知之深而欲求彻底的解决,唯有此忍心害理的一二下策矣。《刘香女》
卷以佛教为基调,与悔翁不同,但其对于妇女的同情则自深厚,惟爱莫能助,
只能指引她们往下走去,其态度亦如溺女之父母,害之所以爱之耳。我们思
前想后良久之后,但觉得有感慨,未可赞同,却也不能责难,我所不以为然
者只是宝卷中女人秽恶之观念,此当排除,此外真觉得别无什么适当的话可
说也。

往上走的路亦有之乎?英诗人卡本德云,妇女问题要与工人问题同时解
决。若然则中国所云民生主义耳。虽然,中国现时“民生”只作“在勤”解,
且俟黄河之清再作计较,我这里只替翼化堂充当义务广告,劝人家买一部《刘
香宝卷》与《乙丙日记》来看看,至于两性问题中亦可藏有危险思想,则不
佞未敢触及也。(廿五年六月廿五日,于北平)

□1936年 
7月 
16日刊《宇宙风》21期,署名知堂
□收入《瓜豆集》

读笑赞

《笑赞》一卷七十二则,明清都散客著,即赵梦白,曾参劾严嵩之赵忠
毅公是也。其第五十一则云:

郡人赵世杰半夜睡醒,语其妻曰,我梦中与他家妇女交接,不知妇
女亦有此梦否?其妻曰,男子妇人有甚差别。世杰遂将其妻打了一顿。
至今留下俗语云,赵世杰半夜起来打差别。赞曰,道学家守不妄语为良
知,此人夫妻半夜论心,似非妄语,然在夫则可,在妻则不可,何也?
此事若问李卓吾,定有奇解。
案卓吾老子对于此事不曾有什么表示,盖因无人问他之故,甚为可惜,

但他的意见在别的文章中亦可窥见一点,如《焚书》卷二《答以女人学道为
见短书》中云:“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即此可知卓吾
之意与赵世杰妻相同,以为男子妇人有甚差别者也。此在卓吾说出意见或梦
白提出疑问,固已妙矣,但还不算甚难,若赵世杰妻乃不可及,鄙人涉猎杂
书,殊未见第二人,古今富贵人有恃其富贵而大胆胡行者如武则天,则虽入
《无双谱》,却不能与此相比也。至于被打盖是当然,卓吾亦正以是而被打,
梦白隐于笑话,亦幸而免耳。若赵世杰者乃是正统派也,正统派在社会上是
正统,但在笑话书中便是笑话了。笑话乃是草里春秋,鄙人之所以不敢轻看
滑稽文学者盖以此耳。

□1938年 
8月 
14日刊《晨报》,署名药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笑赞

十几年前我编过一册笑话选,专就近代有撰人姓氏的笑话书中选取,计
有三种,一为《笑府》,冯梦龙撰,二为《笑倒》,小引署咄咄夫题于半庵,
案《半庵笑政》一卷收在《檀几丛书馀集》中,署陈皋谟字献可,当是其真
姓名。三为《笑得好》,石天基撰。此外还有《笑赞》一卷,题清都散客述,
清都散客又著有《芳茹园乐府》,即明赵南星,故此书亦特别有意思,惜传
本木板漫漶,不能据录。星云堂书店曾有刊本,张寿林校录,字句多缺,读
之闷损,其后中华书局将《乐府》《笑赞》合刊,名曰《清都散客二种》,
有卢前吴梅序跋,而文中残缺如故。似此书至今尚多流传,而皆是板坏后所
印,故缺文无法校补,每一翻阅,常感觉可惜。

近时偶尔见到一部,印似较早,虽亦漫漶而尚多可辨识,因借校一过,
《乐府》中只有两个字缺其半边,《笑赞》则《推官》条中缺一字,《南风
诗赞》中缺一行十三字而已。卢跋称原书为明活字本,世罕流传,其实乃不
然。寒斋所有一本,字甚多残缺,而纸墨均新,其第四十四叶且系近时补刊,
看来至早是光宣年物,如此外五十来板系明活字,恐不能排着保存下来。还
有可笑的是,补刊的一叶中缝有四字曰《笑赞题词》,书面贴签亦如是写,
可知主其事者并非内行,但见第一时有题词,以为即是书名,疑是祠堂管事
人之类所为,唯印刷所用尚非是有光纸,故推定定系民国前之物,原板或系
明末所刊,至于字迹可辨的一本大概亦是百年内所印,未必能很早也。《清
都散客二种》的序跋中,卢冀野的小引写得算最好,其文云:

清都散客者,高邑赵南星之别署。南星字梦白,号侪鹤,万历二年
举进士,除汝宁判官,寻迁户部主事,调吏部考功,历文选员外郎,以
疏陈四大害触时忌乞归。万历中再起为考功郎中,主京察,要路私人贬
斥殆尽,遂被严旨落职。光宗立,起为太常少卿,继迁左都御史。天启
初任吏部尚书,终以进贤嫉恶,忤魏忠贤,削籍戍代州,天启七年卒。
南星籍东林,与邹元标顾宪成世称三君。所作有《笑赞》、《芳茹园乐
府》。尤侗云,高邑赵侪鹤冢宰一代正人也,予于梁宗伯处见其所作填
歌曲,乃杂取村谣俚谚,耍弄打诨,以泄其肮脏不平之气。所谓杂取村
谣里谚者,《乐府》如是,《笑赞》亦如是,此其所以不重于士夫而转
流播于里巷欤。爰合二种,刊以行世。甲戌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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