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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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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像疯婆子,我们都坐起在床上瞧着笑了。
  后来大概是为了男女有别,她不好意思在黑夜里去叩史老先生8的寝室门吧,她终于留在自己房间里兜圈子,小脚穿皮鞋笃笃踏着乱响,响了大半夜,也就没有声音了,次日一早,当我们正在对镜梳短发自个儿欣赏的时候,校役老王,拚命的摇着铃说是有紧要事要开大会了。
  礼堂中乱糟糟地,一些没有秩序。史老先生站在讲坛上,两旁站着七八个老师,下首还有一个五姑母,脸色苍白,眼睛呆滞地。史老先生穿着灰市长衫,黑马褂,神气很镇静,牙须似乎梳理得特别整齐,一手轻轻捻着,一手按着讲桌开言道:“诸位同学,请不要吵,大家维持秩序!”
  顿时全教室中变成死样的寂静。我坐在最前排,心里有些慌。只听见史老先生缓缓的说下去道:“兄弟来到这里,已有十五年了,有许多同学与我说起来都是世交,譬如说苏青君吧,”他放开拍牙须的手指着我,我的头直低下来:‘戏与她祖父是同年进学的,她的母亲也是我学生,现在我看她好像自己的小孙女儿一般。…但是,唉,连像我小孙女儿一般的人,现在都背叛我了——不,应该说是离经叛道了。我从小读圣贤之书,一生自问大节无亏……”他说到这里,只听得台下的嗤嗤笑声放了出来,但不知怎的,我只觉得心酸,暗暗咽着泪。
  他又接下去说:“你们不要笑,我是老顽固,我情愿做老顽固,决不肯盲从轻薄子弟,谈什么自由恋——唉,这种粗话我简直说不出口,真是禽兽世界!就是说女大当嫁吧,也得由父母之命。如今你们都剪了发,将来于归之日拿什么插珠花的?……”
  “我们决不要戴珠花!”“我们决不出……呻!”台下又夹七搭八起来。
  史老先生更沉痛而镇静地说:“不,你们一定要戴珠花,女人总是爱美的。就是不戴珠花,也得戴别的,将来你们一定会后悔,一定会重新蓄起发来——”
  “不!决不!我们不要听。”
  “你们不要听,也好,”史老先生的声音开始带着嘶哑;“我也不再说给你们听了,我今天就是来向你们告别。我的辞职书已递到教育局去,他们下午就会派人来接收,明天早晨你们大概就可以有一面簇新的旗子是了。其实,哼,我知道他们也只能够替你们是面旗子而且,还有剪头发,这就是所谓革命。——苏青,你的年纪小,犯不着给人家利用,玉石俱焚,下午休了学跟你五姑母回家中去吧。”
  不等到我的同意,吃过中饭五姑母就雇来一只划船带我回家中去了。我终于瞧不见簇新制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虽然我的头发据说已经得了解放。
  住在家里,真是寂寞得很。五姑母常向祖父唠叨,说是世风变了,女孩儿们也变坏了,剪去头发,像只鸭屁股似的。但是祖父却不以为然,说是梳头原也太麻烦,革去辫子倒好。他甚至于连男女平等也赞成,女子服务社会也赞成,就是有一件事他莫名其妙的,却万万不能够同意,便是所谓自由恋爱。
  哥哥暑假中从城里回来,说是史老先生早走了,女子师范也将改办中山公学,实行男女同学。祖父说男女同学也好,大家可以切磋学问,只是少男少女相聚一堂,千万别闹出花样来才好。
  哥哥说:“便闹花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许多人都赞成自由恋爱啦!”祖父听完便勃然大怒道:“什么叫做自由恋爱?那简直是苟合行为,雌狗与雄狗似的一遇便合。”五姑母则坐在旁边抖索索地连声叫我:“阿育还不快出去瞧你母亲,站在这儿听些什么东西?”
  我咕嘟着嘴真个出去了,不听也罢,横竖哥哥已偷偷地送给我许多关于三民主义浅说之类的书,闲着没事,我可以悄悄地看。书的里面,还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党歌及谱,另外是一张油印的总理遗嘱。
  我欢喜唱歌,央求哥哥教给我唱党歌,但是哥哥不会。我没有办法,只得自己轻轻按着谱哼,哼来哼去,居然自己听起来也还成个调调儿了。至于总理遗嘱呢?那更是我用功的宝典,一字字,一遍遍,念过又念早已念得滚瓜烂熟了。
  过了暑假,哥哥便进中山公学去,我便被强留在家中。据祖父说:只要男女学生不要闹得太不像样,下学期就让我去复学;要是不然,还是留在家中帮母亲做些事吧。
  我不喜欢帮母亲做事,像五姑母般,说是帮着祖母做菜,却要咖喱烧牛肉啦,乡下没处买咖喱粉,差我去问慎大杂货店老板,老板说:“小姑娘你别导开心,蛤倒粪要到海中去捞,小店哪能买得出呀!”五姑母做不成新花样的菜,赌气要做点心了,她的拿手杰作是香蕉布丁,乡下有的是将于,有的是麦粉,却又缺少香蕉油什么的。
  于是五姑母叹气了,祖父也随着叹气。祖父叹气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吃不着咖喱牛肉或什么布丁,他为的是近来常接到哥哥从校中来信,说是校中教员多相信共产主义,天天闹着同家中小脚老婆离婚,而一般青年学生呢?则是开口马克思,闭口鲍罗廷的,上课时与女生肩并肩儿坐着讲同志爱,因此校中虽然实行不点名制度,可是他们也决不肯随便缺席。而且有时还常有“争席”现象,便是女生人数太少,有许多得不到与女生同桌并坐的,便埋怨辅导处排座位不公平,要求再来个抽签决定,或者索性采用轮流制,一星期换一次座位。
  祖父看了信总是长叹,叹息完了,才又记起附着寄来的各种杂志。杂志常是横排的,祖父瞧着嫌吃力,把一副老花镜架上又取下,取下又架上,忙个不停。五姑母说,老人家还是歇歇力吧,这种左道邪说有什么看头?祖父说,国民党共产党理论都还不错,就是实行起来出毛病,男女同学若不能管束得严严密密连互相瞧一眼都不许,索性还是暂缓几年等这些青年老成些再说吧。
  以上的话虽然是祖父的私见,并没有向当局建议,但是贤明的当局毕竟与祖父所见略同,不到三个月便把中山公学解散了。解散的原因,听说倒不全是为了澄清男女关系,他们有的是政治背景,这叫做清党。
  哥哥回到家里,把学校解散前情报说了又说。他说:真是有趣哪,起初是打倒土豪劣绅,打倒城隍菩萨,学生一队队出发,耀武扬威地。后来耀武扬威的权利却不知怎的让给军人了,一队队武装同志冲向学校来,将校门前后把守住,先拣空地放枪示威,于是大搜赤化分子,有红围巾的女生要捉,名字叫做张剑赤的也要捉,党国旗画得歪的,或是和这些画歪党国旗的人通过信,同过寝室,题过纪念册的都要捉。
  有的人捉去以后,只要做父亲的有熟人在党部做事,或与什么机关有联络,便可托情保释。有的则是备受苦刑,之后还解到杭州,解到南京。
  据说邻县有一个小学女教员,十分漂亮,有位党员老爷追求她不遂,便把赤化嫌疑品交给往捉的人带去,塞在她的小网篮里,这样便把她带进司令部来拷问了。拷问过后,关禁在狱中,于是那位党员又去讨好,向她求婚,说是只要她愿意,便可替她洗清冤枉。可惜那位女教员真是太年轻了,太纯洁了,太不会骗人,她说她实在不能爱他,还骂他无人格。他老羞成怒,结果那个女教员是枪毙了,死的时候很漂亮,看枪毙的人都啧啧称羡她藕也似的玉臂不忍离去,那位党员老爷也下了泪,据说。
  那位漂亮的女教员终于屈死了,我哥哥说,中国少了个革命女同志。我五姑母则哼了一声道:漂亮的女人哪里会革命?完全是自由恋爱害了她,怨不得党员。祖父一声不响,眼望着天;我也随着他所望的地方找去,仿佛瞧见一个天真无邪的女郎,乱舞着藕也似的臂膀在哭喊:“冤枉呀!我死得好苦!”
  过了年,那个由女子师范学校而改为中山公学的,终于又从中山公学而改为女子中学校了。校长是一个漂亮的女性,姓邹,刚同她丈夫离婚不久。她在大学还只念完一年课程,中学就在女子师范读的,与我五姑母有师生之谊。她写信来请我五姑母去当辅导主任,五姑母快乐极了,便忘记她的自由恋爱的罪恶,据说邹校长那时正同一位姓商的党员热恋着,商先生在女中教政治训练。
  我吵着要复学,祖父犹疑了一会,终于答应下来,只嘱咐五姑母可要严加管束。我到了学校看见校里一切都差不多,就是党国旗是崭新的,校舍也经粉刷,据说在中山公学时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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