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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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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放开。

    “你还是骨瘦如柴呀。”青的腰总是那么细,宽松的毛衣一拥即成盈盈一握,
空荡荡的。“一点触感也没有。”我还是不愿放开她,拥抱别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拍拍我的背,依旧熟悉而温柔的声线:“回来了。”我叹气,为什么不能换
点别的说呢?像“你还好吗?”“回来了。”“好久不见了。”这种简单的话,很
容易让人痛哭失声的。

    我放开她,她走过去拎起我的箱子,我挽住她的另一只手臂,仍把重心放在她
身上,“比较容易平衡。”我笑道。她不以为然的白了我一眼,没说话。“还是这
么长呀。”我伸出一只手去抚摩她光华如丝的黑发,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呆呆地盯
着我的手指,我连忙抽回手。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你的手指又发青了。”

    “从小就这样的嘛,”我不在乎地道:“我浑身上下,哪里没有病。”

    青的眼眶立刻红了,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

    明明生病的是我,哭的却总是别人,你说要不要命。

    “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回来作手术,又不是要去死,那种表情。”我不去看她,
自顾自把头靠到她肩上。

    “你还好吧?”她声音哽咽。老天,哪壶不开提那壶。

    “拜托,爸妈这样跟我说话已经足够,你也要听那些编的故事?”

    青扭过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常态。

    “你的那位开舞厅的老总呢?”我环顾四周,“怎么这回不当你的贴身保镖了
吗?”

    “你还说,回来也不打电话告诉我。你先到长春,然后我们一起回来不好吗?”
青不满地道,“柔他有事,抽不开身,害我一个人坐飞机回来。”我看着青微笑,
连我自己都是走的前一天才决定要走的,若不是因为再也呆不下去,还是要再冒险
呆呆看的。更何况,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青忽然发现不对,“什么舞厅,是娱乐公司、娱乐公司啦!”她抗议。“越抹
越黑,没必要解释,现在这个世界,无论是酒吧舞厅夜总会,均是正当生意,有什
么好介意的。”我继续看着她笑。

    “咦,”青扬扬眉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开窍了?”

    “在我发现这一行能花较少脑筋赚更多钱时。”我势利地答道。

    这个世界上,黑与白之间,有许多深深浅浅不同的灰色,以前的我不明白这个
道理,总是嚷:我不要黑我不要黑,快给我白快给我白。直到自己也被染为灰色,
才发现世上的事,永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况且连老邓同志也说过,黑猫白猫,能抓得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青仔细端详我,我向她眨眨眼,道:“放心,没有变成三头六臂。”

    “你的头发?”青顿了一顿。“留长了,然后烫掉,然后染掉了。”我接上去。

    “不是说,一辈子要留短发的吗?”

    “说说而已,你就信了。”森还说过要陪我一辈子呢。有勇气说出来,已算是
非常真心及有诚意,能否说到做到,另当别论。有许多人连说都不敢说呢。

    “也许,是该剪掉了。”我说。有谁写过吗?蓄长的头发,是一种积累的心情。
原以为,这一次,可以留得好长好长的。

    但是,以为不过是以为。

    “还记得那首歌吗?”我唱出来,“头发剪掉,回忆忘掉,是不是可以将悲伤
也扔掉。”

    “最讨厌你这种腔调。”青斜斜睨我一眼:“剪头发有什么用?能忘掉的不剪
也能忘掉,忘不掉的剪掉也还是忘不掉,徒添伤心、浪费时间钱财好心情而已,有
本事剃光头发当尼姑去,整天自哀自怜的算什么好汉!”

    可是,失恋的时候,并没有别的好干呀,而且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好汉。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好象头发也剪掉了耶。”我狐疑地望着青。

    “哎,”,她低头看我同时笑出来,“能医者不自医。”

    我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青。

    “不生气了?”我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去年那件事?”

    青美目圆睁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补充:“是是是,我们姐妹哪有隔夜的仇。”

    她哧一声笑出来。

    “晚上再到哪家去喝酒?”我提议。

    “喝你个头啦,今晚好好休息,大姨说明天华医生可能要给你做胸部切片检查。”
她又想哭的样子。

    “好了啦,说不定是虚惊一场,只是小手术而不是整个切除呢。”这话说得连
我自己都没有把握,所有症状,都和妈妈当年一样,要不是怕死怕得要命,我哪里
会在这种时候几万公里地赶回来。而且天,为什么是我安慰她。青还是不说话,我
叹口气,转过身,双手勾住她的脖子,紧贴她的身体,笑道:“你看,整个切除又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飞机场,一条小命还是保得住几年的。”“可是你的——”青
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你最讨厌医院。”

    她推开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你虚弱的心脏,可是你引以为傲的学业,可是你已奋
斗了三年的大学文凭,可是你原本前程似锦的将来,可是你……

    我自己都不敢去想,怕得失心疯。

    我沉默了下来,回忆起医院里令人厌恶的带着消毒药水味道的衣服。但是,害
怕不过是害怕,厌恶不过是厌恶。



  
                            第五节  想见你

    晚上,我和青挤一张床,握着青的手,感觉象回到了从前。

    “青,”我握住她的手臂,“求你一件事。”

    “说吧。”青睁开眼。

    “大后天是森的忌日,我想去看他。”

    “不行,那天你刚做完切片,这件事没得商量。”

    “求你了,青,森死了之后,我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
了。”我握紧她的手臂。

    “胡说什么。”青皱眉。

    我摇晃青的胳膊,不说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好,”青无奈,“现在你是大姐大。乖,好好睡。”我破涕为笑,“青
最好了,这下我死也瞑目了。”

    “最受不了你这种玩笑。”青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翻过身去继续睡。

    窗外,有清澈的月光和风姿绰约的法国梧桐,北国早已冰天雪地的冬日,南方
依旧温暖如春。我却开始怀念起挺拔的白杨冰冻的空气和澄净的天空。在三十多个
小时中从哈尔滨到武汉,穿越大半个中国,好象做梦一样。但人生,不也是大梦一
场吗?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飘忽和短暂,走的最急的总是最美的时光,我们除了无
可奈何之外,还是只有无可奈何。

    轻轻的,我在床单上划下:“处世若大梦,何为劳其生。”“故人入我梦,明
我长相忆。”“明我长相忆。”“明我长相忆。”

    抬头看看吊瓶里的药水,还有小半瓶。爸爸妈妈刚刚陪华医生出去。回家两天,
爸妈对我最大的要求,就只是多吃一点,不要挑食,要求已降至这么低,我还能说
什么好呢。

    即使是象现在这样,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放下我这个包袱,也没有任何怨言,
可怜天下父母心。

    青给我的CALL机响了起来,我应该走了。

    用一只手轻轻揭开另一只手的胶布,露出插在血管里的针头。犹豫了一下,从
来没有试过自己一个人拔针头。但还是将针管顺着插入的反方向拉出,针口处立刻
浮上了一滴圆圆的乌红的血,我连忙用药棉按住,还好,不算太疼,但血止不住。
我又换了一块药棉,用力按住,再用胶布贴好,将原先的那湿红的一团扔到床下,
穿好鞋,神色镇定地走到楼下。

    肿瘤医院仍然没有什么变化,拎着饭盒木着脸抢着到厨房去热菜的家属,拉着
医生哭嚎让我死的作不起手术的病人,在病房外打地铺付不起床费的不知是病人还
是家属,呵这医院,黑暗依旧。

    以前最害怕的就是这医院的厨房。那么多人会聚一堂,统统同病相怜,热闹地
干同一件事。却没有一个人愿多说一句话,或是露出一丝笑容,简直比集中营还要
令人窒息。太恐怖。

    这样的经历,多一次人就要减寿一年。

    青背着背包,在电话处等我,我把她拉到洗手间换衣服。

    我拉开背包,看见里头的东西,不禁一呆,“你从哪里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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