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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絮语-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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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话已经说了,该买的这个月的口粮也已经盛在米缸里。“往后。。”望
着尚未成年的我们兄弟俩,我第一次看见了父亲眼里有两片湿漉漉的泪光。
不知怎么的,父亲这一时显得身材矮小,伛偻着背,打了补丁的上衣短得难
看。他的脸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皱纹密布,神情也极少这样萎靡不振。真的,
我没有想到,除了举重若轻、除了彻夜不眠、除了自信幽默,我还会看到父
亲这么深沉的失神与沮丧。父亲拉过我的手,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又
拉过弟弟的手,递给他一个同样沉重的纸包,嘱咐我们好歹将眼下的几年初
中念完,然后就埋头干活、诚实劳动、实实在在地生活下去。第二天一早,
父亲和他的同事们被一队载货的大卡车拉走了,这时我才小心地打开那个封
得牢牢的纸包。原来,纸色里是一整套木匠工具:有锤、凿、斧、刨,一把
锋利的木工锯可以拆散再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用他一双握笔的手背
着我们一件一件做成。多少年之后我也做了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也曾
迷迷糊糊揣测过儿子的未来,可揣测来揣测去,没有一次揣测过儿子将来会
当木匠。

——从黄昏开始,他就独自在窗前那张藤条松脱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开灯也
不握笔,兀自望着渐渐模糊的玻璃窗,望着窗外水一样漫漶的苍茫暮色。那
时,母亲因为有一位在台湾的姐姐被批斗关押在“牛棚”里,就是父亲远行
也不准回家探望。昏暗中,父亲默默地抚摸着我和弟弟的头,欲言无语。该
说的话已经说了,该买的这个月的口粮也已经盛在米缸里。“往后。。”望
着尚未成年的我们兄弟俩,我第一次看见了父亲眼里有两片湿漉漉的泪光。
不知怎么的,父亲这一时显得身材矮小,伛偻着背,打了补丁的上衣短得难
看。他的脸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皱纹密布,神情也极少这样萎靡不振。真的,
我没有想到,除了举重若轻、除了彻夜不眠、除了自信幽默,我还会看到父
亲这么深沉的失神与沮丧。父亲拉过我的手,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又
拉过弟弟的手,递给他一个同样沉重的纸包,嘱咐我们好歹将眼下的几年初
中念完,然后就埋头干活、诚实劳动、实实在在地生活下去。第二天一早,
父亲和他的同事们被一队载货的大卡车拉走了,这时我才小心地打开那个封
得牢牢的纸包。原来,纸色里是一整套木匠工具:有锤、凿、斧、刨,一把
锋利的木工锯可以拆散再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用他一双握笔的手背
着我们一件一件做成。多少年之后我也做了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也曾
迷迷糊糊揣测过儿子的未来,可揣测来揣测去,没有一次揣测过儿子将来会
当木匠。

真的到了我和弟弟从课堂书本之中走出来,直面那陌生世界的时候,我
们想起了父亲言简意赅的嘱咐。于是我决定上山下乡去云南边疆的军垦农
场,弟弟必须留在母亲身边,第一个职业便是在街道生产组,将一只只从上
海运来的货箱打开,把成堆的零件组装成一辆又一辆“永久”自行车。虽说
自始至终我们并没有操持父亲为我们准备的木匠工具,但人生一世的座右铭
却被锋利的斧凿铭刻于心。我开始为自己准备行装了,母亲仍旧没有自由,
不知为什么父亲也不被批准回家送一送我。只有我和弟弟一人执着绳索的一
头,来捆那只怎么也捆缚不牢的铺盖卷。。这时我想念父亲了。而且一时间
竟然那么强烈的意识到,艰辛困苦之中即便有一位沮丧的父亲,他也是家庭
最刚强的支撑。我没有想到,父亲会打听清楚我们的知青专列要从他所在的
五·七干校前的成昆铁路驶过,那趟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有准确的运
行时刻表。父亲就死死守在铁路道口,从凌晨直到黄昏。当我在一座残阳斜
照的土坡上,倏忽看见父亲迎风而立的身影从车窗前一闪而过,当我探身窗
外高叫着“爸爸”他却难以听见的时候,我的心为父亲裂成了碎片。。我多
么想告诉他:爸爸,你给我的木匠工具我放在家里,却带着你用过的端砚、
湖笔上了路。多年以后父亲才告诉我:在铁路边等候孩子的“五七战士”不
止他一个人。他那天带着馒头、水壶和一张小板凳,天不亮就走出茅草屋,


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足足等到黄昏。当汽笛长鸣的火车风驰电掣般隆隆驶过他
跟前,他依稀听见了我的呼唤,他不顾一切地在铁路边跑起来,趔趔趄趄、
磕磕绊绊,他想抬头看清车上的儿子,又须得留心脚下的路。眨眼功夫,火
车驶过,山谷回音,他泪眼模糊地从枕木与铁轨的缝隙处拾起我从车上扔下
的字条:“爸爸,我走了,您别难过。。”

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足足等到黄昏。当汽笛长鸣的火车风驰电掣般隆隆驶过他
跟前,他依稀听见了我的呼唤,他不顾一切地在铁路边跑起来,趔趔趄趄、
磕磕绊绊,他想抬头看清车上的儿子,又须得留心脚下的路。眨眼功夫,火
车驶过,山谷回音,他泪眼模糊地从枕木与铁轨的缝隙处拾起我从车上扔下
的字条:“爸爸,我走了,您别难过。。”

许多年过去了。我能够写得一笔好字,还能够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文章、
出版自己的作品。我常常回忆当年的情形,经父亲圈阅的一封封书信,由他
逐一编号,一针一线装订成册再送还给我,足有盈尺!偶尔我从书箧里取出
来,随意翻上那么几页,父亲的情、父亲的爱、父亲的教诲就一起翻卷在心
头。。

——如今我侍奉在父亲身边,再不用书来信往,对我的过错也毋须朱笔
圈改,但他还是慈爱地、默默无声地关注着儿子。每当我有作品在报刊发表,
父亲总会立刻找到那份报刊,在署有我名子的那一页用红笔划一个圈儿,格
外小心地留着给我。甚至连我责编的书受到评介、我联系的作家、学者有何
近况、我所在的出版社受到褒奖或是批评,父亲都极为敏感、极为仔细地归
集起来,生怕疏忽了、遗漏了。然而做这些事的时候,上了年纪的父亲常常
要戴上老花镜,在桌前坐的时间长了,骨质增生的颈椎、胳膊就疼痛难忍。
我有慢性胃炎,工作起来常常放任自己,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嘱咐说:天凉了,
该加衣服;下雨了,记着带伞;饭盒盛一些妈妈做的好菜,写东西的人中午
不能老是吃面条!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我对父亲的爱感受得更为深切。我
想,生命无多、人生有限,为人之父的我还能每日每时获得父亲的爱,是我
有缘,是我有幸!我珍惜这日子,珍惜这爱。

父亲老了,五年前他就办好了退休手续。可他不曾休息一天又立刻被机
关“返聘”回去工作,依然是伏案、依然是写作,还一届接一届带着几位电
视大学的学生,给他们辅导、提示,为他们修改论文。有时说话一多、一急,


就累得咳嗽,半杯茶也压不住。母亲和我几次劝他歇下来,什么也别干,可
父亲淡淡一笑,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依然孜孜■■干他那些永远干不完的
活儿。只有到了周末或是节假日,小孙孙回到他身边。父亲这时候才真正离
开书桌。在客厅里和孩子玩一会儿,或者捉了他的小手上街去买一支大雪糕,
几块巧克力。妻子知道公公的脾气,对自己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背地里叫
孩子别向爷爷张口要买东西。谁知孩子不叫买了,爷爷的东西照样买回来,
他像当年舒展双臂举起沉重的衣竿那样嗬嗬一笑:“噢,小家伙,谁叫你是
孙孙,我是爷爷呢?!”

就累得咳嗽,半杯茶也压不住。母亲和我几次劝他歇下来,什么也别干,可
父亲淡淡一笑,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依然孜孜■■干他那些永远干不完的
活儿。只有到了周末或是节假日,小孙孙回到他身边。父亲这时候才真正离
开书桌。在客厅里和孩子玩一会儿,或者捉了他的小手上街去买一支大雪糕,
几块巧克力。妻子知道公公的脾气,对自己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背地里叫
孩子别向爷爷张口要买东西。谁知孩子不叫买了,爷爷的东西照样买回来,
他像当年舒展双臂举起沉重的衣竿那样嗬嗬一笑:“噢,小家伙,谁叫你是
孙孙,我是爷爷呢?!”

真的,父亲心里包容了这一切,他才会放松了身体,在他坐惯了的沙发
里阖上眼睛,不顾孩子的叫嚷,悠游怡然地小憩那么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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