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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温暖。到朋友家,碍手碍脚。到母亲家,别别扭扭。还是到我家比较自
在。他很得意找到了一条充足的理由——送菜。据他声称,我们一家三口的
脸色都比以前红润多了。父亲送菜的干劲也就因此愈来愈高了。有一次他竟
然给我送来了一锅咖喱牛肉汤,简直难以想象他在公共汽车上是怎么个模
样。。我从
7岁就失去父亲,“父爱”这个词对我一直很陌生。如今
40出头
才体会到了父爱的滋味。。我觉得父亲比母亲更能理解我对事业的追求,我
要是早一点尝受到这种父爱该有多好!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有点异样。我和爱人不放心,办完事就匆匆赶到了他
的住处。他耳朵聋,听不见。我使劲喊了声:“爸爸。”屋子里坐在沙发上
的父亲慢慢转过身来,似乎不明白谁在叫唤。我再叫一声:“爸爸。”
这下他听清了,两眼一眯:“咦,是你们。事情办完啦?”
“完了,你有什么事?”
“你们等等,我去拿钥匙开铁门。”
我俩进屋还没有坐下,父亲就大声嚷开了:“我情绪低落极了。”
他边说边低下头:“你们看,这两天,我头发白了一大半。。你们知道
吗?她死了。。”
“她”就是父亲的第二位妻子。
“我这个人真没办法,我对谁都内疚。对你妈妈内疚,对她也内疚,对
你们也内疚。。我和她一起生活只有七个月。。我好几次想去看她,但是她
另外有了家庭,我不能破坏别人家庭。。”
父亲的话音里透出无尽的遗憾,深深的内疚。刹那间,我觉得我又对父
亲理解了很多。
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
和一般人说的不一样,儿女情长不但没有使我英雄气短,倒给我平添了
几分英雄去年,母亲。。 73岁,按我们家乡的观念,这是一个“缺”,“七十三,
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做女儿的能补这个“缺”,只要买一条活鲤鱼,
隔着屋脊撂到门口,然后拾起来烧熟给老人吃了,阎王也就不来请了,老人
也不会嘴馋自己去了。天知道这是从哪一辈开始传下来的规矩,只是我们姐
妹都恪守不忘。我和蚌埠的姐姐不能回家为母亲买鱼,都拜托了在家乡工作
的四妹和堂妹,让她们代芳。母亲的73岁就果然平平安安过来了。年初,她
有点身体不适,胃堵,说有个疙瘩,她害怕,舍不得抛下儿女就这么“走”
了,我们也害怕,希望她多享几年福。老人家受“右派”父亲的连累,被无
辜下放到农村当十年农民。十年里,她拖着瘦小的身躯,靠三寸的小脚在泥
里水里挣扎,家务、农事、样样操芳,成为我们一家人的灵魂,我们都心悦
诚服地称她为“家庭荣委会主任”。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一家人回到镇上,
有了合适的职业,怎么能不感谢母亲呢?所以,弟弟妹妹们动员起来,为母
亲到处求医;我呢,是个心孝腿不孝的角色,只能带回一笔钱去,要为老人
家买一台电视机。老人怕影响孙子的功课,不肯买电视机,硬要把钱还给我,
我自然不肯,给她买了别的东西。结果,医生查下来,梗在母亲胃里的,不
是什么病疙瘩,而是人人都有的剑突,只不过比别人突出一点而已。一家人
都舒了一口气。
今年,轮上父亲。。 73了。不知怎么这么巧,他老人家的身体也不适起来,
而且检查下来确实有病,肝肿。一家人自然又紧张了一阵,我只要作一个不
吉利的梦便要想到父亲,半个月收不到信,噩梦便不断了。怎么能不挂念呢?
肝肿,我知道这病是何时得下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亲一方面顶着
压死人的右派分子的帽子,一方面以微薄的薪水供养着一家老小,还要照顾
我的冤死的叔叔的遗孤。他和母亲还有我那青年守寡的婶婶,自己不吃不喝,
也要将孩子们喂个半饱。父亲浮肿了,中年人拄起了拐棍,还要想方设法为
一家人购买糠菜。没有钱,父亲只得向我这个刚刚大学毕业,工资。。 48元。。 5
角的女儿求援了,还要瞒着母亲,母亲心疼女儿,不想让我知道家中的困境。
我留下了自己的最低的伙食费,把钱全部寄回家里,还不够,便向同学借债。
一次,正当一家人饿得起不了床的时候,我寄回了。。 90元钱去,父亲买了一担
干菜,救了一家人的急。母亲知道了,还埋怨父亲:“不该这么逼迫孩子啊!”
父亲一句也不辩解,他内疚,感到对不起我。但是一家人活过来了,这又是
他的安慰。以后他逢人便说:“多亏了原美啊!要不一家人就饿死了!”其
实,是多亏了他啊!他的肝病就是那时得下的。在那以后的岁月里,哪一件
事不让父亲忧郁痛楚呢?
只一年,我结婚,身无分文。母亲找出四尺花布,为我缝了一件小褂,
父亲从柜里翻出一摞碗,算是陪嫁。
只一年,我结婚,身无分文。母亲找出四尺花布,为我缝了一件小褂,
父亲从柜里翻出一摞碗,算是陪嫁。
66年,厄运再一次降临,父亲挨批挨斗还不算,还株连到了子女。妹妹
的婚事吹了,弟弟的学业停了,接着便是一家人下放到农村去。为了好好“改
造”,我的可怜的父亲呀,硬撑起瘦骨嶙嶙的身板儿去挑担,两只手抱着啃
进肉里的扁担,一摇一晃地走在乡间的田梗上,谁不说他可怜?生产队为了
照顾他,要他去轧棉花,棉絮和灰尘损害了他的肺。。
女儿们被困在农村,今天你哭泣,明天他叹气。性情暴躁的小弟弟有时
还要呼天抢地地埋怨几句。只有他,我的父亲,以孔孟之道压抑着自己,开
导着自己,默默地、偷偷地在灶王爷面前焚烧了一张张写在黄裱纸上的心愿,
祈祷着苦海有边。只有一次,借着丢掉心爱的旱烟袋的机会,父亲发出了撕
人心肺的哀号,母亲像哄孩子似地哄着他,一家人都被他的哭声震撼了。
这样的生活,肝还会不肿吗?我多么希望在今年中秋节的前夕回到家
乡,在父亲
73岁大寿的时候将一条鲜活的鲤鱼奉献给父亲,为他老人家消灾
增寿啊!
从
12岁开始,我就离开父母到县城求学,以后越走离家越远,成了一个
名副其实的浪迹天涯的“游子”。父母因此把我叫做“孤雁”。但是三十多
年来,我这只孤雁何曾一刻离开过我的雁群呢?一种深厚的,由血缘和灾难
凝成的爱把我和父母兄弟紧紧连结在一起。不论什么时候,父母兄弟都把我
看做家庭中的一员,对我付出了巨大的情爱和心血。
我生活中的每一次困境都是在父母兄弟的全力支持下度过的。我的孩子
刚满
100天,因为没有奶,又雇不起奶妈,就把她送给外婆抚养了。当时家
庭生活相当清苦,仅可维持温饱,而在下放以后,连温饱也有困难了。但是,
无论多么苦,一家人都没有让孩子受一点委屈,他们用加倍的疼爱弥补了孩
子生活中的欠缺,使孩子即使在父母离异的时候身心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没有他们这样为我照顾孩子,我真不知道会怎样度过我的生活道路上第一次
双重的灾难——政治上的打击和家庭的破裂是同时降临的。
我和父母都没有想到,坎坷的人生道路把我推到更为坎坷的文学道路上
来了。女儿成了作家,父母多高兴啊!父亲戴起老花眼镜,吃力地阅读我的
作品,像当年读四书五经一样地拖腔拉调。母亲一把手夺过父亲手里的书:
“别念了!你不懂。”好像只有她才能懂得女儿写的是什么。可是她一个字
也不识啊!她只是把那些书当做一个证明,证明她的女儿何等有出息,而她
又是怎样一个母亲。每当她欠下什么人的人情,需要报答的时候,她就要嘱
咐我:“别忘了,送给他一本《人啊,人!》。”
《人啊,人!》两次受到批评,父母的困惑忧虑比我更甚。信比平时写
得更勤,自不必说,而且是全家凡能动笔写信的人都拿起笔来,今天你一封,
明天他一封。信中所说的仍然是些家常话,没有什么能够鼓舞人心或者发人
深省的大道理,对那些风风雨雨,也不作什么评论。但是每一封信都能让我
捧读几遍,流淌不少眼泪。心中的忧虑和不平经这泪一洗也平静了许多,好
像一个饥渴劳累的作者看见了一间简陋的、可以歇脚的茅屋,再向前走,便
有了希望和力气。
明天他一封。信中所说的仍然是些家常话,没有什么能够鼓舞人心或者发人
深省的大道理,对那些风风雨雨,也不作什么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