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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这信,我想,这位自称“L”的学生说他“厌恶”班主任,其实是用词不当。在他内心深处,对班主任不仅不是“厌恶”,而且很有感情,所以一直渴望与班主任多说说话,即使到“再也想不出方法来让她与我谈话了”,仍然想和老师搞好关系。
这样的情况远非个别,“L”的信只是一种典型表述。许许多多学生是在渴望与父母交谈、渴望得到父母理解,遭到失败甚至失望之后,认为老师该是能理解他们的,于是相当执著地寻求与老师的交流。此种寻求已不是寻求解决学习上的困难,而是更迫切地渴望解决“心理困境”和“心理压力”。如果在老师这儿也得不到解决,有的孩子就会不顾一切地到网上去寻求与陌生人“聊天”。
这种寻求,与其说是寻求倾诉对象,莫如说更内在的是在寻找自己……我是谁?我认识我自己吗?我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呢?
男孩女孩发育到初三,正是人和世界在他们眼里更加五彩缤纷千奇百幻的时期,是最有条件全面发展的“天生时机”。他们渴望多方面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和发展自己,他们的渴望从每个毛孔里都漾溢出来……但是,一种疲于奔命而视野窄小的学习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父母那一代人在少年时唱过的“让我们荡起双桨”,至今唱起来仍会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这一代孩子唱这歌,虽然也感到挺美,但没有父母那一代人那么强烈的感受。这一代孩子,不少人对流行歌曲中那些表达孤独、寂寞、痛苦的歌曲更能产生共鸣,以至于那些流行歌星发行光碟签名销售时,都市里会突然冒出成千上万狂热的中学生少男少女,大批警察不得不预先到现场维持秩序。
许多家长也不理解,说报刊上也说过,有的歌星连简谱都不识,甚至“五音不全”,装束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声音嘶哑,既不好看,也不好听,却火极了,成为许多中学生甚至大一、大二女学狂热的崇拜对象,这是咋回事?我想,负载着巨大的学习压力,心里积压着说不出的苦闷的学生们,需要那样嘶哑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歌声来释放他们心底的痛苦,这大约是一个重要原因。
到了深夜,还会有大批中学少女聚在某位歌星居住的宾馆外,齐声高喊:“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在家长看来,这是令人欲哭无泪的。
在女儿看来,说爱,这是很神圣的。
许多父母感到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初三的压力比高三更大说废话也是有用的
同老师们交谈,我得知,许多孩子在上初一时都对父母直接或曲折地表达过自己心灵的困惑。但许多父母除了在学习上不断给孩子“加强教导”之外,常常就是那句“好好吃饭,不要说一些无关的事”,一句话就把孩子堵了回去。
许多孩子也曾像“L”想方设法希望与班主任交谈那样,希望与父母交谈,但常常遭到父母一次次的“教导”甚至训斥,终于失望,于是什么也不说了,就这样到了初三。
中考的压力空前增大,孩子的学习成绩也令家长忧虑加深。父母发现孩子缺乏信心,而且不能专心,这时才猛然意识到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深在的痛苦,想和孩子深入地谈谈,但所谈仍然多是“学习、学习”……此时,往往是父母一开口,就被孩子堵了回来。
孩子不愿谈了。
一天,有位母亲来找张郁茜老师。
她说:“我现在跟孩子说什么都没用。都初三了,他从来不想以后干什么,我跟他好好谈,可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就说‘去去去’。”
“您的孩子,以前也没有跟您说过他以后想干什么吗?”张郁茜请她回忆。
她想了想,说:“我问过他将来想干什么,他说想踢足球。我对他说,踢什么球,还是好好读书吧,考高中。”
“还说过什么吗?”
“后来,他又说想当警察。”
“您怎么说?”
“我问他,你想当交警还是想当刑警?交警站在马路上吸汽车尾气,刑警冒着生命危险抓坏蛋,你别胡思乱想了,还是好好学习吧,上高中,考大学!”
这位母亲还说,我正经跟他谈,可他就是不正经跟你谈,一会儿踢球,一会儿当警察的,不懂得好好考虑将来的前途。
张老师说,其实你的孩子已经在考虑了,他由于对自己将来考大学缺乏信心,所以在考虑上体校、上职高。在这个心理过程中,孩子已经把自己上高中的路放弃了,家长又把他上职高的路堵死了,他就走投无路了。
这并非一个家长遇到的问题。
在父母看来,惟有上高中、考大学是光明大道,孩子不考虑上大学就是不考虑前途。有的父母退一步对孩子说,你先考上高中,先读着,将来考不上大学再想办法。
可孩子觉得,考不上,我还学它干什么,那不是浪费时间嘛!孩子想的是:上了职高可以早点毕业,早点找事做,也好早点报答父母。
可父母觉得,我们没想要你报答,我们这样苦口婆心为你着想,说什么你都不听,这是自甘堕落!
许多父母因此觉得孩子上进心不强是压力还不够,应该再加压。而多数孩子觉得不好直接顶撞父母,最好的防御方法就是不回答,懒得说,“免得在你们这里受刺激!” 。
可父母觉得就是要刺激刺激他,把刺激当鞭策。
也有的家长把孩子带到一些很豪华的场所去,希望这样的场所能让孩子感到,如果你不好好学习,没有本事,将来在社会上的生活处境就会很差。
有个女生在给张郁茜老师的信中写道:“我爸爸很有钱,他多次带我去一些高消费的场所,而且说,‘孩子,你看看这个世界,你知道你现在是多幸福的吗?’可是我不想要这些,我就想让我爸下了班回家,同我一起吃饭,听我说话。”
是的,就这点要求:“听我说话”……张郁茜说,孩子的要求并不高,就希望你听她说说话。可许多父母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是孤独的、苦闷的。
“这时候,听她说说废话也是有用的。” 张郁茜多次对家长这样说。
我童年的时候就经常听到说,“你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们读过高玉宝的《半夜鸡叫》,听到了过去岁月中“我要读书”的呐喊。我们坐在新中国的课堂里,在少先队的旗帜下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真的感到阳光灿烂,感到我们这一代是非常幸福的。“曾以为我们这一代会大笑着跑过我们的青春”,但后来经历“文革”,经历“插队”,我们走过了许多泥泞。
到今天,我们这一代家长,又觉得现在的孩子真是最幸福的了。学者们会说,知识是铺垫你通往未来的一条大道。可相当多孩子都感到大量的试题严严密密地砌垒起来的“知识”,正成为阻挡他们前程的恐怖的高墙。
我也曾经想过,现在的孩子多是独生子女,父母都视为掌上明珠,应该让他们懂得艰难,经历一些挫折,为此也赞同“挫折教育”。然而,挫折教育的目的应该是使他们在挫折中建立百折不挠的信心,可现在仅仅读书考试就是他们无数次受挫,防不胜防地受挫。对此,老师和家长们都采取了鼓励和批评的种种办法,但实际效果却是:许多孩子的自信心非但没有的已建立,却在一次次受挫中被严重挫伤,这就与人们通常说的“挫折教育”不是一回事了。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看到,每一代人都会遇到新的问题,都有自己的苦恼和困境。今天,哪个孩子不考虑前途呢?社会在一天天缤纷,电视上的景象也一天天更妩媚……这个世界是我的吗?社会已经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很大的刺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这是他弱小而最需要有人理解的时期,父母是最亲近的人,如果父母也不能理解,还不断给他施压,不断刺激他,有的孩子就崩溃了。
是的,我在访问中听到了“崩溃”这个词。我想,这恐怕言重了吧,就问老师。
老师说:“崩溃”就是放下来,不学,也学不进了。家长们不是总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完了”吗,现在不学了,学不进去了,不就完了吗?
老师也说,你没看到报纸报道吗,过去高考落第后有自杀的,现在中考、高考还没考,就有自杀的,还有把母亲杀了的。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