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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集-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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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雨大了。    
    张耳听,还是歌声与笑骂声音。房子相间多只一层薄薄白木板子,比吸烟声音还低一点的声音也可以听出,然而人全无闲心听隔壁。    
    柏子的纵横脚迹渐干了,在地板上也更其分明。灯光依然,把一对横搁在床上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柏子,我说你是一个牛。”    
    “我不这样,你就不信我在下头是怎么规矩!”    
    “你规矩!你赌咒你干净得可以进天王庙!”    
    “赌咒也只有你妈去信你,我不信。”    
    柏子只有如妇人所说,粗卤得同一只小公牛一样。到后于是喘息了,松弛了,象一堆带泥的吊船棕绳,散漫的搁在床边上。    
    一点不差,这柏子就是日里爬桅子唱歌的柏子。    
    妇人望到他这些行为发笑,妇人是翻天躺的。    
    过一阵,两人用一个烟盘作长城,各据长城一边烧烟吃。    
    妇人一旁烧烟一旁唱《孟姜女》给柏子听,在这样情形下的柏子,喝一口茶且吸一泡烟,象是作皇帝。    
    “婊子我告给你听,近来下头媳妇才标得要命!”    
    “你命怎么不要去,又跟船到这地方来?”    
    “我这命送她们,她们也不要。”    
    “不要的命才轮到我。”    
    “轮到你,你这……好久才轮到我!我问你,到底有多少日子才轮到我?”    
    妇人嘴一扁,举起烟枪把一个烧好的烟泡装上,就将烟枪送过去塞了柏子的嘴,省得再说混话。柏子吸了一口烟,又说:“我问你,昨天有人来?”    
    “来你妈!别人早就等你,我算到日子,我还算到你这尸……”    
    “老子若是真在青浪滩上泡坏了,你才乐!”    
    “是,我才乐!”妇人说着便稍稍生了气。    
    柏子是正要妇人生气才欢喜的。他见妇人把脸放下,便把烟盘移到床头去。长城一去情形全变了,一分钟内局面成了新样子。    
    一种丑的努力,一种神圣的愤怒,是继续,是开始。    
    柏子冒了大雨在河岸的泥滩上慢慢的走着,手中拿的是一段燃着火头的废缆子,光旺旺的照到周围三尺远近。光照前面的雨成无数返光的线,柏子全无所遮蔽的从这些线林穿过,一双脚浸在泥水里面——他回船上去。    
    雨虽大,也不忙。一面怕滑倒,一面有能防雨——或者不如说忘雨的东西吧。    
    他想起眼前的事心是热的。想起眼前的一切,则头上的雨与脚下的泥,全成为无须置意的事了。    
    这时妇人是睡眠了,还是陪别一个水手又来在那大白木床上作某种事情,谁知道。柏子也不去想这个。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悉;一些转弯抹角地方,一些幽僻地方,恰如离开妇人身边一千里,也象可以用手摸,说得出尺寸。妇人的笑,妇人的动,也死死的象蚂蝗一样钉在心上。这就够了。他的所得抵得过一个月的一切劳苦,抵得过船只来去路上的风雨太阳,抵得过打牌输钱的损失,抵得过……他还把以后下行日子的快乐预支了。这一去又是半月或一月,他很明白的。以后也将高高兴兴的作工,高高兴兴的吃饭睡觉,因为今夜已得了前前后后的希望,今夜所“吃”的足够两个月咀嚼,不到两月他可又回来了。    
    他的板带钱已光了,这种花费是很好的一种花费。并且他也并不是全无计算,他已预先留下了一小部分钱,作为在船上玩牌用的。花了钱,得到些什么,他是不去追究的。钱是在什么情形下得来,又在什么情形下失去,柏子不能拿这个来比较。总之,比较有时象也比较过了,但结果不消说还是“合算”。    
    轻轻的唱着《孟姜女》,唱着《打牙牌》,到得跳板边时,柏子小心小心的走过去,预定的《十八摸》便不敢唱了——因为老板娘还在喂小船老板的奶,听到哄孩子声音,听到吮奶声音。    
    辰州河岸的商船各归各帮,泊船原有一定地方,各不相混。可是每一只船,把货一起就得到另一处去装货,因此柏子从跳板上摇摇荡荡上过两次岸,船就开了。    
    一九二八年五月作    
    原载《小说月报》十九卷八号


第四部分 一只船第11节 采蕨(1)

    阿黑成天上山,上山采蕨作酸菜。    
    一人背了个背笼,头上一块花帕子,匆匆忙忙走到后山去。这几天蕨正发育得好,所以阿黑就成天上山。说匆匆忙忙,那这又是很久以来的习惯了。单说头上花帕子,村中五明,远远的,只要见到花帕子,就知道是阿黑。知阿黑所在,牛也不必顾,赶过来,到了阿黑身边,人就快活了。    
    为什么必须这样?五明是不在自己心上问,因此也不必在心上找出明确的回答。    
    来到了阿黑身边,先是不说话,就帮忙插手采蕨。把蕨采得一大把,准备放到阿黑的背笼时,两人之中其一才说话。    
    若是女人先开口,则不外“五明我不要你的,你的全是老了的,要不得”。阿黑说了照例还要笑笑。这样一来五明是会生气的,就放到口里嚼,表示蕨并不老。直到见五明仿佛生气,当然要改口,就说:“谢谢你,放到笼里去吧。”五明于是也笑了,再来采蕨劲头更大了。    
    但假如是五明开口说话呢。五明这孩子怪,他不知为什么人不上城却学了不少城里人的话。他总说:“阿黑你是美人。”阿黑若说“美不美你管不着”,这话自然还有点抵制五明说反话的意思,五明就又用城里人腔调,加劲的说:“阿黑,你是观音菩萨。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还要人来称赞?”说这些话的五明,满肚子鬼,阿黑早看出了。她只笑。在笑中和其他行为中,她总有方法保持她的尊严,五明虽是个鬼,也无办法。    
    他要撒野,她是知道的。一到近乎撒野的举动将做出时,阿黑就说她“要告”,告五明的爹,因此一来,这小鬼就“茅苞”茅苞:慌张。凤凰土语。了。到他茅苞不知所措时,阿黑自然会笑,用笑把小鬼的心安顿下来。    
    阿黑比五明有本事,在这些小处可以看得出。到底是年长两岁的人,生命逐渐成熟,要作糊涂事,自然也必定经过一些考虑。然而我们可以说,这个人,凡事考虑是考虑过了,对于五明可无问题。同五明玩玩,比之于在大桥头看干龙船,全不必当成大事看待的。可是五明这小子,人小胆小,说是“要告”,就缩手不前。女子习惯是口同手在心上投降以后也还是不缴械的。须要的是男子的顽强固执。若五明懂得这学理,稍稍强项,说是:“要告就告去吧。准备挨一顿打好了。”也非霸蛮不可,用了虽回头转家准备挨打在所不辞的牺牲精神,一味强到阿黑,阿黑是除了用双手蒙脸一个凡事不理,就是用手来反搂五明两件事可作。这只能怪五明了,糟蹋了这么一个好春天。    
    然而且看吧,桃花李花开得如此热闹好看,画眉杜鹃鸟之类叫得如此好听,太阳如此和暖,地下的青草如此软和,受了这些影响的五明,人虽小,胆虽小,或者是终有造反的日子在后面!    
    果不其然,今天就一切全来了。    
    他们在老虎岩后面,两个人,低头采蕨。雨后放晴,有许多蕨,都冒出了拳曲的新芽。然而那是路坎边的情形,这里可不是路坎边,地不向阳,为一扇扇大的岩遮拦,地虽肥,蕨却并不多。因为五明的鬼,这鬼处,一半也为阿黑默认,一面采蕨一面走,终于走到这幽僻的地方来了。    
    岩下是一块小坪,除了可以当褥子的茸茸软草外并无别的。远处雀鸟叫得人懒懒的。    
    五明头抬起时,朝这小坪望望,一种欲望就恍恍惚惚摇动自己的心,有点招架不住的样子。    
    “阿黑姐,你看那里。”    
    “我看了,眼睛不瞎。”    
    “看了就……”    
    阿黑只抬头装成生气的样子望了五明一眼,五明说不下去了。    
    五明打主意,蕨是仍然采。眼睛望的是阿黑,手却随意向草中抓,抓的不问是草是花,一同捏在另一只手里。    
    “哎呀!”随随便便伸手采蕨的结果,有了好教训,手指为去年的枯茅草割破,血染红了手。    
    阿黑本来听惯了五明的“哎呀”,并不理会,她是背对五明,低头采蕨的。她以为五明故意大惊小怪,故意使人吃惊。因为这孩子有过例子,“人好心坏”。    
    五明把另一只手采来的蕨全丢了,捏着自己的手指冲下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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