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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军队中,总不缺少四肢短小如猢狲、同时又不缺少如猢狲聪明的那类同伴。有了这样同伴,会明便显得更呆相更元气了。这一类人一开始,随后是全连一百零八个好汉,在为军阀流血之余,人人把他当呆子看待,用各样绰号称呼他,用各样工作磨难他,渐渐的,使他把世界对于呆子的待遇一一尝到了。没有办法,他便自然而然也越来越与聪明离远了。
从讨袁到如今整十年,十年来,世界许多事情都变了样子,成千成百马弁、流氓都做了大官;在别人看来,他只长进了他的呆处,除此以外完全无变动。他正象一株极容易生长的大叶杨,生到这世界地面上,一切的风雨寒暑,不能摧残它,却反而促成它的坚实长大。他把一切戏弄放在脑后,眼前所望所想只是一幅阔大的树林,树林中没有会说笑话的军法,没有爱标致的中尉,没有勋章,没有钱,此外嘲笑同小气也没有。树林印象是从都督蔡锷一次训话所造成。这树林,所指的是中国边境,或者竟可以说是外洋,在这好象很远很远的地方,军队为保卫国家驻了营,作着一种伟大事业,一面垦辟荒地,生产粮食,一面保卫边防。
在那种地方,照会明想来,也应当有过年过节,也放哨,也打枪放炮,也有草烟吃,但仿佛总不是目下军营中的情形。那种生活在什么时候就出现,怎么样就出现,问及他时是无结论的。或者问他,为什么这件事比升官发财有意义,他也说不分明。他还不忘记都督尚说过“把你的军旗插到堡上去”那一句话。军旗在他身上是有一面的,他所以好好保留下来,就是相信有一天用得着这东西。到了那一日,他是预备照都督所说的办法做去的。他欢喜他的上司,崇拜他,不是由于威风,只是由于简朴,象一个人不象一个官。袁世凯要做皇帝,就是这个人,告百姓说“中华民国再不应当有皇帝坐金銮宝殿欺压人”,大家就把老袁推翻了。
被人谥作“呆”,那一面宝藏的军旗,和那无根无蒂的理想,都有一部分责任了。他似乎也明白,到近来,因此旗子事情从不和人提起。他那伟大的想望,除供自己玩味以外,也不和另外人道及了。
因为打倒军阀,打倒反革命,三十三连被调到湖北黄州前线。
这时所说的,就是他上了前线的情形。
打仗并不是可怕的事情。民国以来在中国当兵,不拘如何胆小,都不免在一年中有到前线去的机会。这火夫,有了十多年内战的经验,这十多年来,是中国做官的在这新世纪别无所为、只成天互相战争的时代。新时代的纪录,是流一些愚人的血,升一些聪明人的官。他看到的事情太多,死人算不了什么大事。若他有机会知道“君子远庖厨”一类话,他将成天嘲笑读“子曰”的人说的“怜悯”是怎么一回事了。流汗、挨饿,以至于流血、腐烂,这生活,在军队以外的“子曰”配说同情吗?他不为同情,不为国家迁都或政府的统一——他和许多人差不多一样,只为“冲上前去就可以发三个月的津贴”,这呆子,他当真随了好些样子很聪明的官冲上前去了。
到前线后他的职务还是火夫。他预备在职分上仍然参预这场热闹事情。他老早就编好了草鞋三双。还有绳子、铁饭碗、成束的草烟,都预备得完完全全。他另外还添制了一个火镰,钢火很好,是用了大价钱向一个卖柴人匀来的。他算定这热闹快来了。望到那些运输辎重的车辆,很沉重的从身边过去时,车辆深深的埋在泥沙里,他就呐喊,笑那拉车的马无用。他在开向前方的路上,肩上的重量有时不下一百二十斤,但是他还一路唱歌。一歇息,就大喉咙说话。
军队两方还无接触的事,队伍以连为单位分驻各处,三十三连被分驻在一小山边。他同平时一样,挑水、洗菜、煮饭,每样事都是他作,凡是出气力事他总有份。事情作过后,司务长兴豪时,在那过于触目了的大个儿体格上面,加以地道的嘲弄,把他喊作“枪靶”,他就只做着一个火夫照例在上司面前的微笑,低声发问:“连长,什么时候动手?”为什么动手他却不问。因为上司早已说过许多次,自然是“打倒军阀”,才有战事,不必问也知道。其实他的上司的上司,也就是一个军阀。这个人,有些地方他也已不全呆了。
驻到前线三天,一切却无动静。这事情仿佛和自己太有关系了,他成天总想念到这件事。白天累了,草堆里一倒就睡死,可是忽然在半夜醒来时,他的耳朵就象为枪声引起了注意才醒的。他到这时节已不能再睡了。他就想,或者这时候前哨已有命令到了?或者有夜袭的事发生了?或者有些地方已动了手,用马刀互相乱砍,用枪刺互相乱?他打了一个冷战。爬起身来,悄悄的走出去望了一望帐篷外的天气,同时望到守哨的兵士鹄立在前面,或者是肩上扛了枪来回的走。他不愿意惊动了这人,又似乎不能不同这人说一句话,就咳嗽,递了一个知会。他的咳嗽是无人不知道的,自然守哨的人即刻就明白是会明了。到这时,遇守哨人是个爱玩笑的呢,就必定故意的说“口号!”他在无论何时是不至于把本晚上口号忘去的。但他答应的却是“火夫会明”。军队中口号不同是自然的事,然而这个人的口号却永远是“火夫会明”四个字。把口号问过,无妨了,就走近哨兵身边。他总显着很小心的神气问:“大爷,小哥子,怎么样,没有事情么?”“没有。”答应着这样话的哨兵,走动了。“我好象听见枪声。”“会明你在做梦。”“我醒了很久。”“说鬼话。”问答应当小住了,这个人于是又张耳凝神听听远处。然而稍过一会,总仍然又要说:“听,听,兄弟,好象有点不同,你不注意到么?”假若答的还是“没有”,他就象顽固的孩子气的小声说:“我疑心是有,我听到马嘶。”那答的就说:“这是你出气。”被骂了后,仍然象是放心不下,还是要说。……或者,另外又谈一点关于战事死人数目的统计,以及生死争夺中的轶闻。这火夫,直到不得回答,身上也有点感觉发冷,到后看看天,天上全是大小星子,看不出什么变化,就又好好的钻进帐篷去了。
第三部分 新与旧第13节 会明(2)
战事对于他也可以说是有利益的,因为在任何一次行动中,他总得到一些疲倦与饥渴,同一些紧张的欢喜。就是逃亡、退却,看到那种毫无秩序的纠纷,可笑的慌张,怕人的沉闷,都仿佛在他是有所得的。然而他期待前线的接触,却又并不因为这些事。他总以为既然是预备要打,两者已经准备好了,那么趁早就动手,天气合宜,人的精神也较好。他还记得去年在鄂西的那回事情,时间正是五黄六月,人一倒下,气还不断,糜烂处就发了臭;再过一天,全身就有小蛆虫爬行。死去的头脸发紫,胀大如斗,肚腹肿高,不几天就爆裂开来。一个军人,自己的生死虽应当置之度外,可是死后那么难看,那么发出恶臭,流水生蛆,虽然是“敌人”,还在另一时用枪拟过自己的头作靶子,究竟也是不很有意思的事!如今天气显然一天比一天热了,再不打,过一会,真就免不了要象去年情形了。
为了那太难看、太不和鼻子相宜的六月情形,他愿意动手的命令即刻就下。
然而前线的光景,却不能如会明所希望的变化。先是已有消息令大队在××集中,到集中以后,局面反而和平了许多,又象是前途还有一线光明希望了。
这和平,倘若当真成了事实,真是一件使他不大高兴的事情。单是为他准备战事起后那种服务的梦,这战争的开端,只顾把日子延长下去,已就是许多人觉得是不可忍受的一件事了。当兵的人人都并不喜欢打内战。但都期望从战事中得到一种解决: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