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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冷漠和矜持(图)
夕阳西下,屋子里的光线暗弱下来,书页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一片,其实他的心思并没有专注在书上,读书,已经不能够排遣常常无端浮游于心头的寂寞了。 忘记是听谁说的了,有人曾经探索过产生寂寞的根源,认为寂寞是心中某种不能如愿以偿的追求和渴望躁动的结果。那么他的追求和渴望是什么呢?是父亲宽爱温暖的抚摸,还是肖萌顾盼多情的眼睛?他一想到在那个把干土都晒出油来的酷夏,她一个弱女独自跑到人生地疏的自新河来看他,心尖就禁不住发抖,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时时牵动着用无数眼泪和欢笑缀成的回忆……不,他说过,不去想这些了,可是,在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又没法儿不想,没法儿不想。 他扔掉书,有意把思绪转移开,——前天,办公楼里已经烧起了暖气,这间寒窑也该生个炉子了,要不就干脆盘个砖灶?反正分配集体宿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看来这一冬天非得在这儿过不可了,要不然……要不然,就给她写封信?用一般朋友问候的口吻,淡淡的,告诉她自己出来了……打砖,盘个砖灶,然后……然后呢? “笃笃笃”,很轻的叩门声割断了乱纷纷的思绪,星期天,谁会来呢? “进来,使劲儿推。”他从床上坐起来,盯住那扇关得很紧的屋门。 门开了,又关上了。一个人影背靠着门站着,他没用半点儿迟疑便认出她来了。 “……小萌!” 惊讶、高兴和一种复杂的难过心情使他的声音都变了,他试图让自己做得冷漠和矜持些,可是刹那间涨满胸间的春潮不可阻挡地把一切理性的克制都冲决而去,他冲她张开双臂。 “萌萌!” 施肖萌一声不响扑在他怀里,一声不响,两手紧抓住他背上的衣服,脸贴在他的肩窝上,泪水不停地往下淌。他这是第一次拥抱她,也是第一次紧靠一个女性的身体。隔着厚厚的毛衣,他仿佛能感觉到她那柔软的身躯在微微抽动,和自己狂烈的心跳谐振在同一节奏里。在黑暗中,一个冰凉的,软软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脸上,唇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面颊。他把她搂得更紧,把嘴唇迎了上去。“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找我?”她在他的耳边哽咽地问。 “你,不是在上学吗,我不想让你分心思。”他久久地把她抱在胸前,用力地、毫无保留地抱紧她,很久很久,才慢慢松开胳膊,拉着她坐在床上,“等一等,我们开开灯。” “要不是今天江伯伯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为什么一封不回?” “总不能拖着你……” “你太不了解我了,你知道我多难受。” 他把灯拉开,“过去的事了,原谅我吧。让我看看你。” 小萌的样子比三年前他们初识时显得成熟多了,身子也比过去稍稍丰满了一些,结实了一些。她低头擦去了眼角的泪,然后对他莞尔一笑,带着点儿心酸地说:“我没变吧?” 他笑笑,“好像长大了一点儿,长高了一点儿。” “我穿高跟鞋了。你呢,身体没垮吧?” “你看呢?” 他们对视着,小萌搂着他的胳膊,挂着眼泪笑了,“你呀,你真是,出来也不告诉我……” “我去过神农街,你们不在了。” “我们搬到太平街去了,我爸爸恢复工作了。你现在就住这儿吗?”她皱眉环视着这间小房。 “啊,家里房子借给邻居结婚了,我临时住这儿。” 她站起来,把床上的褥子往被子上一蒙,不容分说拉起他的胳膊,“走吧!” “上哪儿?” “到我家去住。” “不不,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家里现在房子很富余。” “不不,你们不方便,……至少,等以后吧。” “这屋子怎么能过冬呢,走吧走吧,你就听我的吧。” 他心里头涌上一团热流,酥酥地向全身扩散,眼前,好像有一片宽阔美好的天地铺展开来… … 屋子里烟气绰绰的,“凤凰”、“三五”、“红塔山”,都是“甲级”烟气,青虚虚地贴着天花板,云一样浮着,空气浓稠得几乎可以搅拌,难受得透不过气来。可那些人呢,却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笑,仿佛嗅觉早已麻木了似的。 “快快快,季虹,我放音乐啦。” “援朝,放下你的单词吧,还没见过你们两口子跳一个呢,快点儿。” “算了吧,他不会。小乔,我跟你跳。” “哎哎,你们大家都来跳啊,一块儿跳,建国、老四,快来呀,音乐还长着呢,萌萌,来!住你们家的那小伙子哪?叫他也来跳啊。” “哎,跳一个吧。”萌萌的声音凑过来。 “不会,你跳吧。” “非叫我拉你?” “你干吗硬叫兔子驾辕呀?”他勉强挤出些笑来。 “萌萌,我能请你跳吗?”小乔的哥哥过来了,一脸文质彬彬的样子。 “对,你们俩跳吧。”他好容易解脱了。 “篷篷篷、喳喳喳,”人影幢幢。他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今天本来是想图热闹的,可现在却觉得有点儿厌烦,不痛快,总像和这儿有什么隔膜似的,可是又不便走开。 音乐终于停下来。“哎,建国,你女朋友从巴黎来信都说了什么?跟咱们吹吹。”说笑声旋即灌满了客厅。 “你怎么不高兴了?”小萌又回到他身边。 “没有哇。” “话也不说,舞也不跳,那么不合群。” “我就这样儿……有点累。你们玩儿你们的。” “一人向隅,满座不欢,你不会应酬应酬,跟着一块儿说说话?省得人家说你这人别扭。” 是有点儿别扭。在这住了一个星期了,星期天来的,今天,又是星期天了。仔细回味一下,整整一个星期的全部感觉似乎就是一种复杂的、立体的、多因素的别扭。“我回去。”他几次都想这么说,在来的第一天他就说过这句了。施家的一切没有变化吗?不,有的,有看得见的,也有只能凭着神经末梢才可以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