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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天之后,法官就位,主座上,杭世骏背靠狴犴天位,惊堂木一拍,啪声脆响,宣告庭审正式开始。
“苏州民人李煦,旧清苏州及署江宁织造,于圣道十年十一月至十一年二月期间,犯有如下罪行……”
法司的公检官宣读李煦的罪状,劳伦斯此时才知道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就是之前在江南声名赫赫的大人物。
李煦之案,核心是他勾结广州织造公司和江宁知府,以欠债名义,压迫数百家织户,无偿织造一批苏绣,案值十二万六千两白银。不少织户不愿从命,被地痞游手殴打胁迫,扒房卖人,还出了三条人命。
行凶案自是另案处理,可李煦在这桩大案中扮演的角色,决定着定罪轻重。法司认定他是主凶,广州织造和江宁府是从犯。这桩生意是李煦在牵线,在运作,地痞游手也是李煦所遣。
公检官读完控书,沉声问:“李煦,你认罪否!?”
李煦长长一叹,点头道:“老儿……认罪!”
公堂一片哗然,喂喂……戏不是这么演的吧,还没开场就要落幕!?
杭世骏和几位通判相视暗笑,满心畅快。上司史贻直已跟他们交代过,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只要照着规矩来,此案任由法司运作。跟李煦私下沟通,认了罪名,从轻发落,不管是那帮小女子,还是贤妃娘娘,想战?没门!
“爷爷!有国法就有公道,你怎么能被刑讯的棍棒吓住?孙女在此,孙女要为你讨回公道!”
一个又脆又亮,还带着点童音的喊声响起,顿时牵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连劳伦斯都紧紧盯住了前排站起的一个纤瘦身影,两眼发着光,嘴里叫着噶德。
一身宽大黑衣,戴着由凤冠变形来的怪异帽子,衬得这个小姑娘的脸颊更如白玉一般晶莹,而一双卧蚕凤目更闪着坚定和智慧的光彩,整个人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旁听众恍然,这就是李煦的孙女,贤妃娘娘的学生,之前因叩阍而遭纸杖,搅起这场风波的李香玉。
在她背后,又有十来位小姑娘起身,肃容抿唇,以示支持,这该是她的同窗,因为有十一人,跟着李香玉一同被舆论称呼为“金陵十二钗”。
公堂沉寂,李煦更是惊讶,不明白为何孙女香玉出现在庭上。他一直被监禁着,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动向。
“李煦已认罪!请庭上定判!”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嗓音响起,再见到此人露面,旁听席上又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宋铁嘴!
英华讼师个个都是铁嘴,但能得这称号的却不多,这个宋子杰就是其中一个。此人在岭南工商界可是风云人物,旧清时曾是举人,却因私德不彰而被夺了功名,就在县衙刑房当小小书吏。英华崛起后,靠着刑名熟捻,几年里居然爬到了一县通判的位置。可惜,又撞上了私德问题,再被剥了官职。
此时英华讼师已成一业,他转而帮工商打起了官司,六七年下来,成了商庭上的常胜将军,而身价也已高到一般工商都请不起的程度。
大家都没想通,这家伙怎么办起了刑案,还转身成了法司的爪牙?
“我也不想啊,可法司老爷们揪揪我的小辫子,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宋子杰姿态昂扬,肚子里却滚着苦水,他几乎是被法司胁迫而来的,谁让他昔日在通判任上还留了太多尾巴没被清算呢。被法司拉来作义务工,几桩生意都被迫推了,他已是损失惨重。
得了宋子杰提醒,杭世骏也豁出去了,惊堂木再一拍,就要宣判,却听李香玉那又尖又嫩的嗓音又起:“小女子投告法司枉法不公,屈打成招!”
公堂又一阵轰然,乱了乱了,真要这么搅和下去,这一案就要变了性质。
“小妇人,出言可要当心,你爷爷毫发无损,哪有刑讯之事?”
宋子杰是何等人物,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将李香玉的控诉抹掉。刑讯之事自古就少不了,大家都不觉得这是错的。不打不说实话,哪有自供其罪的人?
可问题是,在华夏,法这一桩事有很多模糊之处,就如刑讯,你不能过了某个界限,否则就成了屈打成招。而这个界限,却又由具体的案情,具体的主审官以及舆论来定,因此到底是正常的刑讯,还是屈打成招,还得看案子各方的博弈。
李香玉行到李煦身前,一把撸下爷爷的衣袖,一圈紫痕清晰显露。
“这还不是刑讯!?”
小姑娘泪眼婆娑地责问,宋子杰心说这手镣也算?没给你爷爷上木枷就算好的了!
李煦此时急了,咳咳出声,李香玉柳眉倒竖,声调拔高:“这还不算!?”
宋子杰嗤笑:“算不算,怎能由你们来定?”
旁边那十一钗纷纷道:“那也不能由你定!”
李香玉道:“咱们说了都不算,就找大夫,找英慈院来定!”
宋子杰皱眉冷视,李香玉昂首逼视,两人目光对撞,似乎能听到滋滋的劲气对撞声。
公堂诸方都鼓噪起来:“找英慈院!”“找天庙!”
杭世骏慌了,惊堂木啪啪作响:“休庭!休庭!”
劳伦斯摇头,赛里斯的庭审,简直就跟暴君跟暴民的对撞一样,真是难见理性和秩序。
李煦趁空问:“香玉?你这是……”
李香玉道:“爷爷,就算有罪,也不能任由官府定罪!”
李煦苦笑,心说真要清算你爷爷我的罪,恐怕得死上十次八次了,可再见到孙女那坚毅的神色,他暗叹道,也罢,孙女能出面,估计也是皇帝默许了的,就陪着皇帝,把这场戏作完吧。下场如何,他已毫不在意,只要孙女能在这新的一国,有新的开始就好。
休庭是为了商量,真要把这一案拐到屈打成招这个方向,不管是法司还是李香玉,都不乐意。再加上李煦变了态度,两方妥协,不扯刑讯之事了,咱们直入主题,案子上见真章!
“别以为靠着小女子撒泼打滚就能赢了案子……”
“别以为仗着官府横行无忌就能赢了案子……”
宋子杰和李香玉再度对视,战意满怀。
第七百五十五章 赛里斯之法
庭审转回方向,这才算真正开始。
宋子杰掏出一把羽扇,悠悠一挥,如卷起冲天浪潮,当头击向李煦和李香玉。
“这是江宁知府的供述,还有居间联络的李煦家仆侧证,确认这笔苏绣生意是李煦发起。”
一叠卷宗摆上了法庭,为示公正,卷宗全是打开的,供李香玉一方确证。
“这是江南按察署文房的供述,附有李煦亲笔书信,确认是李煦通报按察署,行贿按察使,以遮掩此案。”
又一叠卷宗摆了出来,笔录完整,签押清晰。
“这是行凶伤人者的供述,确认是李煦家仆指使他们行事。”
再一叠……
“这是李煦家仆的供述,确认是李煦道出‘那些刁民不还钱就还命’这话,伤人乃至杀人,都是李煦唆使。”
又一叠……
“这是当事民人的笔录,指认行凶夺财之人,口称是李煦指使。”
还一叠……
“这是江南银行确认函,银行虽未给出存银根单,但确认是李煦家仆在调拨本案银两,这难道不是李煦在主持这项苏绣生意的铁证!?”
加上的一叠卷宗虽薄,却如铅铁一般,将之前的证据全都死死压住,让这一案几乎成了铁案。旁听席上,连汪瞎子都叹了口气。先不说这证据真不真,官府想要去拿什么证据,也就是一张纸几趟路的问题,如恢恢天网,李煦还是个人物,都被套得死死的,更不用说一般小民。
厚厚一叠卷宗压在堂上,劳伦斯爵士惊得直挠头上的假发,不必翻译跟他仔细解释,他就清楚,那是控方在列证据,而这些证据,全都循着一套极为严密的程序在运作,至少在形式上是公正的。
想到不列颠领主法庭的程序,什么证据,什么流程,那都是“以神的名义”,大家良心保证而已。而法庭文书更不可能这么精细,毕竟在不列颠,纸张还是很贵的,往往一桩案子,就几张薄薄的文书,或者一卷羊皮就列清了。这让劳伦斯爵士头顶生汗,头上那假发也分外难受。
“法司还真是很下了一番工夫,再有宋铁嘴查漏补缺,这案子怎么也难翻了。”
朱一贵心说,这就是权柄的好处。
一大叠卷宗堆上来,宋子杰摇着扇子,悠悠看向李香玉,心说小女子也想在这法事上跟官府斗?太幼稚了!官府就是官府,要什么证据能没有?就算不靠“运作”,整个官府都转起来,就如识微镜一样,别说鸡蛋,宝石上都能找到骨头!
这边金陵群钗抱下卷宗细细翻阅,杭世骏惊堂木拍下:“本庭可容尔等细审卷宗,一个时辰为限,若无异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