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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7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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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暴躁地在茹喜房间里急步来回,“他脸皮还如此厚,居然伸手要曾静!?他当朕头壳开了缝,灌进了一脑子尿水!?那曾静蛊惑朕的亲信大将作反,还要朕把此人送还给他?朕看他才是一脑子尿水!”

茹喜紧抿双唇,捏着手绢立在一旁,始终不出声。

雍正声调更高,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朕不还!他要人,让他径直打到北京来!朕忍够了,是死是活,朕就跟他斗开来看!”

茹喜终于说话了:“万岁爷别急,李肆怕也只是虚言恫吓……”

雍正的脸由红转紫,这算什么?

“兵部奏报南蛮水师并未上岸,而是转东南而去,去处不是台湾,就是琉球,由此可见,那李肆对江南还是那般盘算,不会急于动手。而直接劫走吕家后人,估计也是平息曾静同党沈在宽在南面搅起的波澜。”

茹喜的话如深秋寒风,让气得脑子正煮着馄饨的雍正慢慢冷静下来。

“曾静和沈在宽,一北一南生着麻烦。以权谋计,臣妾以为,皇上径直从重处置了曾静,反而更合李肆的心意。这么一个人,回南面跟沈在宽凑在一起,于他一国人心,可是更大的祸害。”

雍正呆了片刻,叹气道:“那他由你传话要人,就只是惺惺作态而已?”

茹喜点头:“他已不怎么信臣妾了,要曾静怕也存着试探臣妾之心。不跟臣妾通气,径直强劫吕家就是明证。”

雍正转头看住她,眼里多了丝波动,“看来你……你的确是为朝廷着想的。”

茹喜眼眶也红了,低声道:“臣妾是为万岁爷着想的。”

雍正呼吸急迫起来,片刻后却转开了话题:“李肆是想让朕剐了那曾静?朕偏不让他如意!”

回到养心殿,雍正细细再看曾静案的卷宗,案头还堆着一叠《备忘录》和《吕子集注》,前者是吕留良自己的著述,后者是门生学徒汇总的吕留良言论。

之前在茹喜处所言,并非全基于情绪,虽然他对曾静此人恨到了骨髓。

曾静用来鼓动岳钟琪造反的言论里,最有力的一项就是指他雍正不仅是篡位之君,还是无道昏君。前者让他心虚,后者却让他愤怒,委屈到极点的愤怒。

他是篡位,可他为的是什么?他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留下万世臭名的危险,拿到了大清一国的权柄,为的是他自己吗?

不!他可是为的大清一国!这一国被南蛮逼得风雨飘摇,他下了大决心得位,是要救这一国,是要救天下的!

自登基以来,他日日操劳,每日批阅至少百份奏折,下笔数千言,见数十位官员,一天要忙六七个时辰,从清晨忙到深夜,四年来一直如此!

他雍正是昏君!?他是昏君了,古往今来,还能有几个皇帝是明君?

杀了曾静固然痛快,可心中这般冤屈,又向谁述!?李肆不仅由此得利,这边国人不定还要想,曾静说的肯定有几分对,否则你为何要杀他呢!?

曾静不过是湖南一穷酸,他雍正身为帝王,本不至于跟这么个穷酸计较。可从岳钟琪发来的审讯笔录里能看出,曾静不过是浮在面上的人物,除开吕留良那一线,更有让雍正心头大跳的另一条线。

曾静供认,他是从一个叫“王谢”的路人那里,得知了雍正篡位乱政的诸多细节,这些细节可非一般民人能生造得出的。由曾静对这个王谢形貌的描述,岳钟琪推断说,此人该是一个太监,这事可就复杂了。

那个太监,想必是老八或者老九的人吧……当初他圈禁老八老九,府中太监门人无数,不少被他发充到西安和荆州等地的旗营里效力,那些个坏话,多半也是由这些人在外散播的。

关在高墙大院里也不得安宁,就跟废太子一般,可怕的是,他们依旧还有影响力,还企图东山再起。

雍正满腔冤屈,更是为这条线而生。你们兄弟,满脑子都还是权柄,权柄!就不能安生一点,让朕专心救这大清国么?向外播散我天家私事也就罢了,还污蔑朕是无道之君……

“朕对这一国,绝无愧心!可对你们……朕就当定这残骸骨肉的无道之君了!”

满腔心血在胸口翻腾,雍正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他觉得已经晚下了四年的决心。

召唤来总管太监王以诚细细一番吩咐,王以诚一脸苍白,目露凶光地退下了。

接着心思再转回曾静身上,雍正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平白生受冤屈,就得让这一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皇帝。他这个皇帝身正了,这一国人心才能正。

所以曾静不能杀,不仅不能杀,还要当作典范,好好“教诲”,让他洗心革面,承认自己是有道明君。

这事说简单也很简单,但要办出效果,却是很难。一个人迫于强压而认罪,跟他真心悔罪是不同的,而雍正希望看到的是曾静真心悔罪,由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感染国人。

怎么让曾静真心低头是一方面,而怎么让国人之心在这事上能分明是非,又是另一方面。

眼角扫到案头那一叠吕留良著述上,雍正心头一动。

曾静此人,学识浅薄,用来鼓动岳钟琪造反的书信里,说大清非华夏,反大清就是大义这个论点,含着两个方向冲突的论证。

一个是传统的华夷之辨,大清是满人统治,而满人是关外来的夷狄。

一个是他雍正无道,以华夏传统而言,这一朝出了无道昏君,那么连同昏君在内,就得反了这一朝,这个论证却又是将大清当作华夏正统来看。

支持曾静第一个论证的,就是吕留良的著述,曾静要岳钟琪奉吕留良之后为皇帝,这自是无知穷酸的迷梦,但吕留良学思影响之深,也由此可见一斑。

曾静的两个论证混淆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模糊的错觉,那就是他雍正是不是昏君,跟大清是不是正统捆绑在了一起。

既然曾静这么混淆,他雍正自然可以有样学样,将这论证颠倒过来,只要证明大清是正统,那么他雍正的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因为大清是正统,所以他雍正不是得位不正,不是昏君。

这么一来,一切麻烦都可以归结到大清是不是华夏正朔这一命题上。

让曾静悔罪,可以由自己是不是昏君这事上入手,而国人之心要立稳是非,就得由曾静本人的表现,以及自大清是不是华夏正朔这一论述上入手。

雍正思绪急转,很快就定下了这一番人心征战的策略。

他要向天下宣告,这大清是华夏正朔,朕得位很正,朕是有道明君!

第五百九十二章 江南三剃

曾静的处置方略敲定,目光再转向吕留良的着述,雍正冷哼一声,李肆劫走吕家,怕不止是要平息沈在宽在南面鼓动造反的人心波澜,更是想乱了士子之心,好让江南人心向南蛮吧。

“此处的人心,就看是你李肆的船快,还是朕的刀子快。”

雍正在李卫的请罪折子上刷刷落笔,洋洋洒洒数千言,竟由无数“杀”字串了起来。

大清是不是正朔,是用刀子杀出来的,可不是用嘴喷出来,笔杆子抹出来的。

在曾静一案上,雍正要用诛曾静的心,要用笔杆子说,不过是以大清是不是正朔,来论证他雍正是不是位正和圣明。而江南吕留良的着述,颇多怀念前明,诋毁大清的言论,这跟他雍正个人无关,他自可以挥洒自如地动刀子。

当雍正的廷寄送到李卫手上时,看着那一串“杀”字,李卫几乎瘫软在地上,总算不是杀他……

吕留良一家被劫走了,浙江巡抚范时绎只回来了一顶官帽半拉脑袋,心腹田芳更是没了踪影,怕也已成了孤魂野鬼。原本以为已握紧在手的南蛮细作周昆来,却趾高气扬地在信里说,他是帮着南蛮劫走吕家的,不过制台大人有其他生意,也可以跟他谈。

谈……谈个鬼的生意!老本都蚀掉了!

李卫当时就觉满盘皆输,仓皇回到苏州写谢罪折子,等候雍正发落,都顾不得再找周昆来麻烦,结果等来的是这一连串的朱红杀字。

镇定下来,李卫已觉跟雍正隐隐通心,没错,就得好好杀一圈!你李肆想靠救人得人心,难道就不知我大清是靠杀人得人心!?

吕家人跑掉了,可吕家的姻亲,吕家的九族,那些个七大姑八大爷,总没走掉吧?还有那些平日跟吕家来往密切的街坊邻里,文人墨客,乡绅官吏,总没走掉吧?

雍正四年六月,一桩规模远胜往日文祸的血案,以石门吕家为中心,急速向四周蔓延,不到半月,就波及到了整个江南。

雍正以江南吕留良后人密谋反乱为由,授李卫专刑特权,清肃江南读书人。雍正的精力已集中在曾静身上,懒得管清肃细节,让李卫自己去砍头,砍够他要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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