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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祭是祭血脉亲族,不分嫡庶贵贱,中外种姓,你们既已是华夏男儿的妻妾,自然可以名列根墙。”
祭祀显然已见惯了这种情形,温声劝解着。
在三个安南媳妇的喜悦目光中,李顺将三块红牌挂在了自己的牌子旁边,看着他这串牌子,祭祀抽了口凉气。
“你这小子,居然学着官家立祖!?”
李顺呆住,此话从何说起?
祭祀眼神悠悠,说起了早前一桩事,当时也引发了国中议论,但接着就被正在动荡的舆论风潮给掩盖了。
“官家只知有父,不知其祖,就能记得,其祖出自渭河。所以官家的祖祠上,祖父是李公,曾祖是李曾公,一直上溯,最早是李太公。”
“当初立此谱时,朝中的书生们还大叫非礼,可官家说,他家自北方逃难而来,已丢了族谱,失了记忆。确实不知祖父是谁,曾祖是谁,就知道姓李,出自渭河。但他说,这还不够么?只要是华夏之人,足矣。说起来,此时我辈华夏人,不知祖辈根底的,十之八九,他出自于民,这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祭祀带着敬仰的神情慨叹道:“官家还说,往日种种,没能留下的,确是遗憾,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真真把握住现在,从今而始,让我们华夏之人,再不忘祖宗。”
皇帝居然搞不清祖父是谁!?甚至都不愿编一个!?
初听此事,李顺就觉匪夷所思,可听到后来,心中急流翻滚,没错啊,这百年来,小民乱世求存,颠沛流离。他虽是陕西米脂人,却也只记得爷爷叫什么。更早之事,穷苦人家,谁能留什么族谱?皇帝居然跟他们一样,也出自草莽,还不愿矫饰此事,这样的皇帝,真恨当初自己为何没能早早投效,反而跟着鞑子助纣为虐。
接着心绪转动,李顺又觉庆幸,即便被流遣南洋,皇帝仍然怀着满腔仁心的,否则自己何以在这短短一两年里,命运就截然转了向?
如皇帝所说,自现在开始,就要立正心念,即便此处离神州数千里,可心与祖宗相连,这就是故土华夏。
怀着深深的感悟,李顺带着媳妇,朝大殿正中,那块高大的空白牌位,恭谨拜下。
码头上,一群穿着灰衣,样式跟英华红衣军一般无二的军将下了船,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正是新人扶南总督吴崖。他转头看向另一人,挥手道:“谢八尺,万里迢迢,你多保重。”
送他之人是通事馆知事谢承泽,他爽朗笑道:“你是动刀兵,我不过动口舌而已,虽是踏洋万里,也不过等闲之事。”
被小谢的豪气感染,吴崖笑道:“好好!等你回来,这南洋,想必也是大不同了。”
送走吴崖,小谢回到座舰,却撞见另一个人,见这人的装扮,小谢先瞪眼,后皱眉,再笑道:“郎世宁,你是想通了?”
换上了一身素洁麻袍的郎世宁,抚着胸口的十字架,长叹一口气:“上天浩瀚,该能容得下我主的恩泽。”
第五百一十三章 主啊,上天将至
晴空,碧海,海鸥划空,一切都那么明媚,让人心怀舒展,可小谢却在郎世宁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泪痕,而他眼瞳也夹杂着血丝,似乎刚经历过一番生死煎熬。
不过这只是残影,此刻郎世宁一脸淡然,有一种终于习惯了船上的木板厕所,因此畅怀而泄的解脱感。
“上天可鉴,郎施主是悟道了……”
又一个素袍人出现,胸前挂着一串佛珠,跟郎世宁相映成趣,这是道音。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立地成佛呢,都收拾好了么?好了就赶紧走啊,咱们这船队,一天开销就是二三百两银子,家业大也不能随便败啊。”
一个同样穿着麻袍的年轻人出了船舱,絮叨不停,见了这人,小谢也客气地颔首打招呼。这是神通局慧妃娘娘的亲信,还是老凤田村人。只是小谢不明白,这个叫刘旦的小伙子,满脑袋就拨着算盘珠,为何也入了天主教,竟然还是一位巡行祭祀。
听到刘旦的催促,小谢也扫视着船尾舵台,想找到船队总指挥鲁汉陕的身影,却被另一个扑出船舱的身影挡住。
“哇……呕……”
这人一身儒衫,趴在船舷边呕吐不止,却是李方膺。这位昔日的白衣山人,因为早前的谤君案,被关了一年多。在狱中心性大变,也像是悟了什么道。出狱后跟儒党分道扬镳,进了黄埔书院,如饥似渴地学习,因缘巧合,也进了这支船队。
但这位羸弱书生经不起风浪,从香港出发,到达怀乡,仅仅四五天,就已把胆汁吐光了。
“还得等果蔬装船,有些时间,秋池兄,要不要上岸去休息下?”
李方膺是黄埔书院的人,小谢也颇为关心。
李方膺却摇手道:“若是上岸,我定是不愿再回船了,因此坚决不可下去!”
嘿,这人心志又软又硬,真是扭拧……
小谢耸肩,然后在舵台上找到了鲁汉陕、郑威和白正理等军方人士。
加上该是在船舱里睡大觉的唐孙镐、宋既,正在船头跟葡萄牙领航员交谈的欧礼旺,以及在码头整备工具的佛山制造局大匠,局董米德正的儿子米安平,整支队伍人才济济。
这支由三艘改装后的海鳌级战船组成,搭载有近七百人的队伍,就是英华赴欧罗巴的使团。名义是回访葡萄牙,实际是要遍访欧罗巴。
当李肆定下先南后北的局势后,派使团出访欧罗巴就是必然之举,更何况有法兰西和西班牙要在南洋动武的消息传出,备战是一方面,斡旋也是另一方面。即便靠嘴皮子解决不了问题,拖拖时间也好。
但李肆向来都热衷于搞一揽子解决方案,一旦要做什么事,就得见到最大效益。因此欧罗巴之行,就承载了诸多任务。正面任务是跟诸国建立正常关系,推销英华国家形象,消饵、拖延可能有的南洋危局,即便不可避免,也要拉上另外的国家,把水搅混。
而侧面任务就更重要了,包括搜集各国政治、军事、科技、经济和文化等各方面情报,挖掘有用的人才和资源等等。
因此这个使团,既有通事馆成员,又有军方人士,还包括黄埔书院的书生、佛山制造局的工匠、计司和商部农部官员以及工商总会的人。
之前李肆筹组这个使团时,还颇费了一番工夫,毕竟跋涉万里,吉凶难卜。还好小谢听说是去欧罗巴跟各国周旋,主动请缨,由此接下了使团首脑的重任。
而当整个使团人选落定时,李肆还发现了一桩麻烦,要员里,就米安平和道音两人上了三十岁,其他人全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
朝中不少人都有心跑上一趟,可李肆又觉得那帮儒党和贤党迂气太重,不适合统领使团。衡量再三,觉得这帮小子虽年轻,却分属文武士商,有长袖善舞的小谢统领,算是一个均衡的团队,也就自我安慰道,也只有小伙子才扛得住这番折腾。
整个使团里,有两个人是意外之选,一个就是李方膺。此人痛感过去耳目闭塞,以至于心胸狭隘,对新奇之事尤为敏感。在黄埔书院看欧人述著还不过瘾,从越秀书院雷襄那得知朝廷正在组使团回访葡萄牙,撒泼打滚地求着入团。
一个人从偏执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心志是非常可怕的,他的闹腾终于传到了李肆耳中,最终李方膺以《越秀时报》特派观察员的身份,加入到了这个使团。
另一个人则是郎世宁,对小谢来说,有精通拉丁语和法语,熟悉欧罗巴风物的欧人相助是必须的。那个中葡混血儿欧礼旺,名字很犯小谢的忌讳,可靠度也不够,因此就把目光放在了郎世宁身上。
可郎世宁也难让人信任,毕竟他是耶稣会神父,而使团此次去欧罗巴,有大半工作,都是间谍性质……
郎世宁本人也很想回欧罗巴一趟,以东方帝国皇帝特使的身份回去,无论中外,是个人都不愿锦衣夜行嘛。
但这道信任门槛,他必须面对。李肆亲口问他:“在你主耶稣和我英华利益之前,你到底选择哪一个?”
面对皇帝的质问,郎世宁痛苦不堪,他是虔信之人,断难随口敷衍。
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郎世宁发现,他现在只能向前走,因为耶稣会对他的信仰已经表露了极大的怀疑。若不是还希望通过他跟皇帝保持必要的联系,他在耶稣会的神父身份早就被取缔了。
所以,他在世俗的忠诚,现在只有献给英华,献给李肆。
但直到出海,郎世宁依旧良心难安,他被巨大的负罪感压迫着,总觉得自己是走上了异端之路。
就在昨夜,他还泪流满面的祷告着,向他的主忏悔自己的罪行。然后,他隐约听到了隔壁一人的祷告声,那是刘旦,那个神通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