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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的巡警班头远远应了一声:“莫家庄出事了,佃户闹租,跟地主雇的游手打了起来,听说已经死了好几个!”
刘驿正朝着那马班头的背影继续吼道:“莫家庄的地主!?谁啊?”
马班头的话音悠悠飘来:“还能谁啊,那个从广州来的暴发户钟上位呗!”
莫家庄,两群人正厮打一处,锄头棍棒纷纷扬扬起落,怒喝呼号声里不断蹦出惨呼哀嚎。远处一个绣绸长衫,戴着明时员外帽子的胖子,在家人游手的簇拥下,还在尖声叫嚷着:“打!打死了活该!是他们挥着锄头找上门来的,咱们是……自卫!对,何巡检说过,是自卫!”
厮打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农人怒声道:“钟上位!你设局骗走我们的田,还逼我们担田物银子,你不得好死!今天杀你,是为民除害!”
隔着十来丈,钟上位得意地笑道:“设局!?分明是你们不愿去官府过契,这地既然名头还是你们的,那田物银子就得你们缴了!至于地租,六四是本分,五五是人情,钟老爷我守本分,又有什么错!?你不找局董,不找法正,不去打官司,却蛊惑佃农,聚众杀人,邓小田,你死定了!”
邓小田悲愤地喊道:“局董跟你都是一伙的,官老爷也跟你们狼狈为奸,你还虚情假意说什么打官司,我邓小闲这条命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取了你的狗命!”
钟上位瞧着远处一群灰衣人奔过来,笑意更为灿烂,拍着胸脯道:“我好怕哦,我好怕……”
邓小田从背后扯出来一把长家伙,就朝钟上位瞄了过来,钟上位肥大白脸一呆,然后抱起了脑袋,大叫出声。
轰声响动,钟上位趴在地上,满脸鲜血,背上压着一个双目圆瞪,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游手,胸口一个枪眼飘起一缕青烟。
第四百五十八章 前路通往何处
日沉月转,地上的血迹渐渐干涸,两日后,莫家庄外,或绿或红一群官员聚在了事发地,外圈一层蓝衣卫军,一层灰衣巡警将大群围观者隔开。
“圣道元年六月二十二日,曲江县莫山乡莫家庄,佃农作乱,袭殴地主钟上位,主首人持火器伤人,佃农死三伤七,钟家所雇游手死一伤四……”
郑燮用硬笔在本子上急急而就,此时他已升翰林院从五品检讨,官服换作了红袍。之所以人在韶州,是被任命为韶州观风使,协助府县主官行政,算是外放地方官的实习。他们这些翰林也要散馆,但跟明清不同,散馆后连知县一职都得不到,会视兴趣和能力,分发到府县下各实务部门。
郑燮跟大多数以前只埋首圣贤书的翰林一样,一时还没确定方向,只能跟着主官办事,同时向都察院和通政司提交事务报告。而他是恩科状元,待遇不错,分派到今上龙兴之地的韶州府,跟在韶州知府程桂珏身边。
程桂珏是云贵安抚使程映德的族弟,以谨行勤勉著称,自阳江知县转任韶州后,协调各县事务,已颇有官声,此刻正负手听着曲江知县的汇报。
曲江知县道:“主首人邓小田,在此行凶杀人后,裹挟二十多名佃户南逃。在十里外偷袭巡铺,打伤六名巡警,夺走火枪两支,腰刀六柄,之后再无形迹……”
程桂珏道:“本府已行文韶州卫军,将此伙贼匪列为巡察重点。翁源、英德、南雄三县巡警也已紧急设卡缉查。你县要务,是盯紧这伙贼匪的亲友,防着他们再兴波澜。”
“此外,你县要将此事来龙去脉,细细告于各乡镇区主簿、巡检和法正,只述事实,不可定论,不可臆测,以免宵小之辈煽动人心,借机生事。那些报纸快手,也得盯牢,他们要访随他们访,但访了谁都得记好了,备着日后御史弹劾时对质。”
接着程桂珏叹气:“这些都还是小事,关键是此事根底,你得下力查清了。”
曲江知县满头是汗,惶恐不已,这话说到了他心底深处。本朝大兴圣治气象,可在皇帝龙兴之地,却跳出来一伙乱民,那肯定不是皇帝的错,是地方官的错。身为知县,协调一县各方和谐相济是基本职责,所以只要出了这事,他就得担责。但到底担多少,就得看此事的性质。
程桂珏说话很快,郑燮凝神静气,运笔如飞,勉强将他的决断记了下来,听到最后一句话,郑燮心中一动,插嘴道:“府尊,此事容郑燮一同探查。”
他是观风使,有此权力,程桂珏点头,曲江知县也忐忑不安地向郑燮行礼。有观风使在,都察院的御史也难在他处置此事的首尾上弹劾,可这也意味着,查出什么跟自己有关联的地方,他也难以遮掩。
莫家庄里,钟上位家中,事主钟上位一脸冤屈。
钟上位真觉得自己冤屈,就他而言,人生已是风雨坎坷。数年前在英德落难,妻儿皆亡。抛掉英德家产,跑到广州当寓公,却不想同乡的穷苦小子李肆竟然翻身而起,成了广东之主。
他跟李肆有嫌怨,也有故交,想着李肆该不会跟他这号小人物计较,就没朝其他地方跑,而是安心倒腾起了生铁生意。靠着门路熟悉,几年下来,竟然又积攒出了几万两银子的家产。
此时在广州单纯作来往生意,空间已经被那些联合起来,以公司席卷产销两头的豪商压榨一空,钟上位有心回英德,可英德一地早被满朝权贵把持,昔日乡巴佬们个个鸡犬升天,非他钟上位所能插足。只好转到曲江,买地置产。
钟上位不仅熟悉生铁生意,当年更是以田地起家,其间诸多门道,即便是新朝立起,细了法网,他也心中有数。不过半年,就置下了十来顷田,还以白契握住了十多顷田。新朝虽然强调不在官府过契,田亩买卖就不认可保障,钱粮也不会认民间自定的白契。但不少民人对此没有认识,依旧照着过往,直接以白契来往。
借着这个空子,他不仅压榨着不少民人卖了田地,还将钱粮压在他们头上,而且还是分完田租之后再算钱粮,这般生意做下来,银子虽然不如工商来得快猛,却是稳稳当当,省力省心。
钟上位不觉得自己有错,第一,他没有违法,这般路子,都是刻意笼络了当地法正,得他明确释法后才行的,要怪就只怪那些民人,总怕跟官府打交道,不愿过契,官府自然也不会在这事上帮着他们民人说话。
第二呢,不是他一个人在这么搞,不少外省人,以及从广州等地退出来的商人,也都开始这般经营田地。对他们来说,工商再旺,总是虚的,不购田置产,那还能叫人么?而要购田置产,现在新朝钱粮分田银和物银,梳理得极细。不是自己种,总是难以谋到厚利,那么想办法把这田物税转给佃户就是理所当然了。
即便是转了田物税,地价这么高,田租上再压压那些佃户也是合情合理嘛,反正他们以前没得田耕就没得饭吃,现在田地这么贵,更是没有活路,再吃些亏,只要能活下去,大多还是要低头的。
跟众多将银子转投到田产上的外省人和商人一样,钟上位觉得自己比康熙朝时奉公守法得太多。却没想到,还是有佃户跳出来闹事了。新朝跟康熙朝比,皮面上抹得光鲜,律法也确实宽减了很多,但法网更密。不用他钟上位活动,那邓小田聚众闹事,已是死路一条,更不用说他还袭击官差,这可是韶州府今年来少有的大乱。
所以当那位年轻的观风使老爷,跟着知县老爷一同问讯钟上位时,觉得自己这个受害者还被审问,钟上位满心冤屈。
“小人哪里是哄骗!?他们卖田给小人,小人要他们去官府过契,他们死活不愿!白契上写着税钱他们自理,我收他们六分租,这租子是高了点,但也是他们自愿嘛,又不是小人强逼。”
“年初卖的地,到年中地价涨了三成,他们觉得卖亏了,又来找价。契上分明都写了,即便要找价,也是越年再找的,这些人就是刁民!”
“为什么不让让?让了他们,小人其他地让不让?其他地都让了,小人不是亏了么?小人买这地,难道是为供养他们?地价这般高,小人总得想着自己的本钱吧?”
钟上位姿态谦卑,可满口商道,郑燮和曲江知县都没话说。本朝工商立国,讲的就是信和理,就这两字上说,钟上位确实没做错什么。
深查下去,勾结乡里巡检,威胁那帮佃户,收租时在斤两上作假,还四处行贿,谋求乡里公局局董,这些小动作是免不了的,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但凡心性狭冷的地主都是这样。
跟着曲江知县查了几日,邓小田事件的起因也基本厘清了,郑燮就回了韶州府城,向程桂珏汇报。
“曲江知县在此事上有督察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