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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山抽了口凉气:“小谢……”
看向澳门,胡汉山低低自语道:“赶紧向你们的主祈祷吧。”
当一个年轻人顶着特使头衔走进澳门总督府,展开一张人畜无害,还带着点腼腆的笑脸时,澳门总督马玉在心中祷告说,主听到了我们这些卑微仆人的心声,施展出了无所不能的大能,让那位皇帝陛下派来了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小子。
那年轻人依旧拘谨地笑着:“在下谢承泽,叫我小谢就好了,我的身份?哦,我就是个……商人,对,商人,奉皇帝陛下之令,来向总督递交最后通牒。”
商人?怕是还没满师的学徒吧?
马玉根本不信,这年轻人是广东卫司使周宁护送进来的,身份定然尊贵,这话估计是……索贿的暗示?
马玉心中更有了底气,之前虽然断然拒绝了香山知县递交的设区通告,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一面派出欧礼旺直接找那位皇帝陛下陈情,一面启动澳门人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行贿。可找了香山知县、应天知府,乃至通门路到尚书省左仆射李朱绶,都毫无结果。
现在英华封了海陆交通,还断绝了水粮,求得葡印果阿总督的斡旋已经来不及了,马玉作好了聚集“自卫队”冲破阻拦的准备。他和大多数澳门人一样,都不相信那位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敢把他们困死。即便是在明清两代,官府对他们也都是明里压,暗里伸手,绝不愿多事,上万澳人要死在这里,别说母国葡萄牙绝不会坐视,整个南洋的欧洲人都要团结起来,跟那位皇帝陛下为敌,没人有这个胆子!
马玉滔滔不绝,朝谢承泽砸过去一大堆道理。首先呢,澳门葡人承认,这地方是中国的。但澳门葡人在这里定居都快两百年了。万历元年,澳门葡人跟明国就立下了租约,万历四十二年,获得了明国正式的居留认可,其间的万历十一年,两广总督陈瑞默允许澳门葡人自设“夷目”,内部事务自治。天启三年,葡萄牙国王委任马士加路也为首任总督,明国也是予以认可了的,这就是说,一百年前,这地方的治务,就已经有了制度,那就是葡人自治。这是历史传承,是中国和葡萄牙两方的神圣约定,是不容侵犯的。
如今英华代替清国,在广东行使着中国的统治权,我们葡人也是由衷地表示拥戴,在皇帝陛下还未登基之前,我们澳门葡人就已经跟皇帝陛下凝结出了深厚的友谊。很早的时候,我就派出了特使,向那时还只是天王的陛下传达了我们澳门葡人的效忠之心,但很遗憾,不知为何,我们的努力并没有转达给皇帝陛下。
如今陛下登基,我们澳门葡人也期待着为陛下的国家贡献更大的力量,但为什么等来的却是神圣之约的破坏?拆掉我们澳门葡人的自治,陛下又该怎样管理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数万说着拉丁语,信奉我主耶和华的葡萄牙人呢?
所以,不管是从神圣的习惯法出发,还是从现实需要出发,我们澳门葡人的自治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理由要破坏,我们相信……
马玉充分发扬着他的演说才能,他这个贵族旁支,自小也是经商出家,即便是汉语不怎么流利,却也懂得用有限的词汇,发挥出最大的感染力。
“我们相信,一定是有奸邪小人,在皇帝陛下耳朵边使坏!西班牙人、荷兰人,对中国从来都没有好心思,对中国犯下了诸多罪行!特别是荷兰人,前不久不是还跟清国人合作吗?我们葡萄牙人在中国从来都奉公守法,是中国的好朋友,是皇帝陛下的好臣民……”
马玉一边说,那个小谢一边点头,直到马玉说完,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茶,他才笑着开口。
“听总督这么说,你们葡人自治,确实也是必要的……”
马玉连连点头,自己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是见效了。
小谢接着道:“作为皇帝陛下选派的全权特使,我给出这样一个方案,相信大家能两全其美。”
马玉期待地瞪大了眼睛,就听小谢吐出了一大堆话,差点将他当场砸晕:“既然你们葡人要自治,那就从我们的国土离开。马尼拉、果阿,甚至是回葡萄牙,要去哪里随你们。如果没船的话,我还可以说动我们国内的海船,以极为优惠的价格,送你们到达目的地,我们的海军战船还能给予友情护航……”
“至于你们在澳门的产业,我们中国人是讲理的,绝不会平白夺走,而是出钱买下。当然,只是你们的房子,土地么,如总督阁下所说,这是我们的国土,不是吗?”
海面旗舰上,白正理瞪大眼睛,问着胡汉山:“小谢!?那个以前青田公司商关部的小谢?一张嘴从广东说到江南,再从江南说到北京,人称‘谢八尺’,说他舌头就有八尺长的小谢!?”
胡汉山点头:“那老冯说得那么热闹,其实什么理,就是商人的理!如果洋人的理就是商人的理,那就看到底谁怕谁了,嘿嘿……”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不是请求,是通告
总督府里,小谢一脸诚恳地道:“我是个商人,眼下这事是这么看的。我们英华接下了明清的庄子,你们这些葡人,就是租种我家地的佃农。之前的佃约,既没写清时限,又没列清条件,现在么……我们就想收回这片地,就这么简单。”
他一脸怜悯地道:“但我们中国人讲个慈悲为怀,如果你们还想再租种这片地,可以,条件就得重新谈了。”
小谢嘴里压迫着这个总督,心里在想,陛下派他来谈这桩生意,真是没意思。手里的筹码太多,澳门葡人根本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真是要圆就圆,要扁就扁。先断绝水粮,舰队封海,摆出不惜血火屠城也要达到目的的决心,再把形势稍微往回带一下。这事交给以前青田公司商关部,即便是一个小伙计都能胜任愉快。不是想着事涉洋人,要给南洋诸夷立下英华做事的规矩,得注意好嘴角油迹,他都有心将这帮葡人的家底刮空。
还是期待以后自己在通事馆里,能怎样伸展拳脚吧,说起来,陛下也真是对澳门隐忍得太久了……
小谢的感慨有点偏差,李肆登基为帝,连带老婆事也解决后,就准备挥手大干,调理内政。可一挥手,才发现广东腹地里还有两块黑斑没清理掉,一处是新会,本就是留出来的“爱国爱华夏主义教育基地”,怎么折腾后面再说,而另一处澳门,还真是他的灯下黑,忘记了……
其实也不是真忘了,而是两年前就定好维持现状的策略,之后再没人注意,还是说到地方政务,应天府知府巴旭起才提到澳门的特殊存在。
如何处置澳门,会牵扯到整个南洋的形势,但此时李肆手中所握力量,已非两年前的程度。他就决定,除了软硬兼施,榨出最大的利益外,还要通过澳门此事,向南洋的欧人传递这么一个信号,英华是讲理的,也是有力量讲理的。
细节如何,李肆没工夫一一开列,就给了小谢一道底线,必须完全、彻底地将澳门纳入国家治下。
此事的前景,他没觉得会有一点意外。葡人初来澳门,还以海盗风格行事,结果被大明狠狠整治了一番,之后就再温顺不过。一直到鸦片战争后,一改绵羊嘴脸,毁了租约,越界占土,在光绪十三年,还逼着那时已见到洋大人就骨头发软的清廷立下了《中葡会议条约》和《中葡和好通商条约》,规定“葡国永驻管理澳门以及属澳之地,与葡国治理他处无异”,这就是割让,只是换约不完全,法理上比香港差了一截。
说白了,葡人就是这个时代欧人行事的风格,律法森严就是好市民,可有便宜就变脸成了强盗。
在澳门设立治所,也是明清一贯的原则。在他前世的历史里,原本该由雍正在澳门设立香山县丞,澳门葡人暗中抵制过,却无功而返。现在么,满清管不到了,这事他就来干,而且要干得绝不留下后患。
用小谢那种连石头都能刮出一层油来的人来办这事,正是人尽其用,也算是对小谢的考验,如果此事得力,李肆就准备把通事馆交给他,先给英华蒙上一层商人的嘴脸,登上全球政治大舞台。
李肆对澳门之事有这般用心,却不想朝堂各衙门也有不同用心,于是澳门一事就成了顺风车。原本的军情处,现在归入枢密院的军情司要透过澳门葡人窥探南洋,海务司要提前防范可能有的海路异动,他为一桩绝密计划而专门设立的塞防司,也要查看南洋诸夷的反应,据此修订日后的行动计划。海关则是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