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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该趁着这股大势,将这英华的铜臭味涤荡干净!咱们公车上书去!”
士子们纷纷攘攘叫嚣着,郑之本一脸红一脸青地退下,他儿子郑燮混在人群中,虚虚伸手来扶,一副遮遮掩掩怕被旁人见着的嘴脸,气得郑之本一挥袍袖,扭头就走。
“郑兄,这帮士子血气方刚,就当那白衣山人是完人,谁敢说他坏话,谁就是罪不容赦的公敌。咱们都有那般过去,别太放在心上。”
贡院廊道里,一位穿着红衣官服的老者安慰着郑之本。
“一群无头苍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者身边还有个年轻的绿衣官员,面目竟与这老者依稀相似,他盯着这帮躁乱的读书人,眼里满是鄙夷。
“屈主事,屈司曹……”
郑之本向这两位官员行礼,心道人家父子就能齐心,自家儿子怎么就总是不愿跟自己同道呢?
屈明洪,现任天王府尚书厅礼科主事,他儿子屈承朔是刑科司曹,身为岭南大家屈大均的后人,深受士子们尊崇。
“为何不拦着这些年轻人?他们要逼怒了天王,前路可不堪设想啊。”
郑之本忧心地说着,屈明洪所掌的礼科文制房,管的就是乡试会试一摊事。
“拦得一时,拦不了一世,与其拖到会试再生乱子,不如现在就让事情明明白白显出来,这样朝廷才好在明面上作出处置。”
屈明洪这般说着,郑之本却是一怔,他隐隐听出了屈明洪的意思,片刻后长长一叹,再看向那帮正在鼓噪的年轻士子,心说原来英华朝廷里的读书人,也都想着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李肆在这言路,甚至国政上,到底会有怎样的底线。
“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一探而流血。”
郑之本摇头慨叹,悲悯而无力地思忖,为何士子血气,总要被他人玩弄在指掌之间……
眼见两方人马摩拳擦掌,憋足心气,都要联名上书,乃至聚起人马,去无涯宫宫门前叩阍,这是历代政治斗争的传统路线,大家再熟悉不过。
却不想两边都有了新的动向,工商总会那边,彭先仲多说了一句话:“天王不是为工商总会办了《工商快报》么?安老爷子也自办了《黄埔新报》,之前只是联络商情,印得不多。诸位要说什么话,为何不在报上说?让英华治下所有工商都看清读书人的面目,站到我们这一边,这样的声音,天王自是不能不听。”
会董们一愣,没错啊,现在国家越来越大,他们工商总会的分量日益摊薄,就靠一干会董,声势还真是不足,用报纸号召其他人跟自己站在一起,气象自然不一样。
“咱们出钱找愿意为咱们说话的读书人写文章!”
“咱们出钱加印!”
“干脆咱们自己出钱办新报,就专骂那帮腐儒!”
工商总会的行动统一了。
士子那边正在讨论该谁列名在前的事情时,越秀书院的一帮编修们跑了出来,声称要继白衣山人的事业,另办新报,专刺国政。这下士子们再无联名上书的念头,直接搅动舆论可比跑到宫门前叩阍来得方便,也来得安全,就白衣山人的遭遇而言……
无涯宫肆草堂,段雨悠受到彭先仲和雷襄的文书,低声嘀咕道:“雨点落了下来,现在……就该转风向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提笔,在那张“催雨行动”的总表上找到当今的时间点,给上面标注的彭雷二人名字划了个勾。
再端详这张总表,看看那些条目,段雨悠总觉触目惊心,这些手腕,该是何等智慧才能凝练出来的……
李肆已往广西而去,现在该在佛山,整项行动,行前他已将所有构想交代清楚,由段雨悠整理为条理清晰的表单,并且跟相关人等交代清楚。后续之事,段雨悠只需要将进度定时禀报李肆就可。
“问题出来了,就不能压不能捂,更不能后知后觉,被真正的敌人抢先利用。”
“所以要先行一步,把事情炒热,对立两方才能浮现出来。”
“接着要搞混事情,把对立方向引得更深更大。”
“这时候已经有足够多的人投注心力,方向一转,这股力量,裂石断金,就是一柄利刃,正好用来诛除藏在深处的敌人。”
这是李肆当初对段雨悠讲到的行动总则。
“谁是真正的敌人?呃……天王此举,真正目标是什么!?”
段雨悠不解,不是白衣山人,不是士子么?
李肆嘿嘿一笑,目光飘渺,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叔爷曾经说过,我李肆,最擅长的就是搂草打兔子,真正的敌人,就是英华治下所有人的人心,真正的目标,是让我英华天道深入人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主题散漫,思维跳跃,段雨悠要很聚精会神才能跟得及。
“要让天道深入人心,就得靠教化,而这桩教化,就不能光靠夫子,还得靠出书印报。另外呢,出书印报是桩大产业,可活字版用得少,雕版又太贵,书报不兴盛,朝廷在这事上就挣不到钱。我也一直在努力,办了好几份报纸,可成本太高,推广太难,都不怎么赚钱,没人跟在后面大办特办。”
段雨悠嚼了一阵这话语,暗暗白了一眼李肆,心说那白衣山人可真是没骂错,这英华的国策,不就是商人治国么!
“操弄人心,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当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没好气地嘀咕道。
“危险……嗯,是挺危险的,所以呢,谨记此事的第一要则。”
李肆自信满满,这事他可是专业行家,前世身经百战,更有眼花缭乱的人心战史可供借鉴。
“要战人心,就得学会分身术、障眼法、左右互搏等等法术……”
看着段雨悠那忽闪忽闪,充分表达着“不懂”二字的眼瞳,李肆笑道。
“这一桩,就是先上马甲。”
第三百五十八章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白衣山人在此!李方膺在此!且来拿我!且来拿我!”
车水马龙的广州惠爱大街上,一个白衣儒生手舞足蹈,当街大叫,惊得马嘶人呼,眼见要被一辆马车撞上,两人打横里冲出来,一人拎一支胳膊,硬生生将这家伙从马蹄前抢走。
“别喊啦,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抓你……”
“没见过像你这般搏名搏到命都不要了的主,现在广州城每月都有十来号人被马车撞死,这名声可不值钱。”
这两人没好气地数落着,见他们精壮有力,装束利落,该是公门中人。
李方膺只当这两个差人不存在,继续在街边高呼,此时已是十月中旬,他搅弄出的“越秀时报案”持续了半月。原本他就等着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衣卫上门,让这一案再起风潮,引得英华治下所有儒者士子侧目折腰,令那李肆遭汹汹民意淹没,也成就自己铮铮铁骨的一桩英名。
可事情发展另有一条轨道,没有黑衣卫,没有红衣蓝衣兵,甚至都没有灰衣巡警上门,只来了这两个广州县越秀区的什么法警,说是越秀区的法正将他列为“越秀时报案”的证人,必须禁足在家,隔绝外人,随时备着接受传唤。
李方膺当时还以为这是先要软禁自己,后面再作处置,满心欢畅地闷在屋子里写“遗书”。十来天挥毫洋洋万言,就准备在自己被押往牢狱的路上,招呼仰慕者转交给他还在英慈院养病的父亲,来一出悲壮的告别戏。
然后上刑场么?
不不,他可没想过死,他还要以孤胆铁笔之名号召英华士子呢。他反复揣摩过,李肆怎么也不会杀他。让他如此笃定的原因有三,一是他的文章只刺国政,不涉私德,君王私德历来是条红线,除非真心想死,否则没人敢去碰。二是李肆立国之基是宋治,待读书人格外优容。新会到现在还只围着,就因为怕伤了城里的读书人,招来治下读书人的唾弃。而第三么……他绝不是孤身一人,他说出了英华治下所有读书人的心声,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周护自己。
可十来天后,他跨出家门,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见着之前相熟之人,对方都只是淡淡颔首,那神色既不是畏于什么压力而不敢和他相谈,也不是不屑他的言论而不愿相谈,反而像是……他李方膺并非那白衣山人一般。
白衣山人就是他李方膺,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至于十来天没露头,世界就变了一遭吧。
世界没变,事情却完全变了,那两个法警告诉他,“越秀时报案”已经了结,只是为防宵小滋事,还要守护他一段时间,也不会禁他行止。
没人抓他,下不了狱,万言遗书也就成了笑话,这感觉让他很难受,今天又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就觉自己像是透明人一般,郁闷之极,当街就嚎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