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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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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外档,除非有特案要查,不然没人关心。”

段宏时解答着李肆的疑惑,苏文采却赔笑连连。

“小子得老夫子栽培,才有得今日。别说这外档,老夫子要调内密档,小子也没二话。可惜小子不长进,就在县衙刑房作这微末书吏,帮不了更多忙。”

听了苏文采的自述,李肆恍然,原来段宏时十多年前给田从典当客座师爷时,就曾经教过这苏文采,后来更是在私塾里攻读过,可惜才具不足,二十多岁了还是老童生,顶了父亲在刑房的书吏位置,在这班房破屋里埋头跟文档打交道。

“这郑齐是昨日入净房的?”

翻到了想找的东西,段宏时问。

“是啊,听说是假冒的钦差家人,还要谒询钦差,为稳妥计,所以入的净房。”

苏文采说着有些熟悉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拘押所的进出登记,因为这郑齐还没搞明白身份,所以李朱绶交代要下面稳妥处置,那家伙才能在班房里的优待场所,也就是“净房”待着。

“唔,进出时辰还是没落?”

“老夫子也知道,虽说规定要落,可没人在意,长久下来,大家都是不填的,除非是班房出了什么事要查,那时候才会填上。”

这就是内部运转的细节了,李肆隐隐猜到了什么。

段宏时点头,取出一份入房档,将它丢在了郑齐的入房档上。

“把这个人的入房时间填上,就写是……昨日申时,几刻随便,入净房,郑齐的入房时间按实际填。”

苏文采拿起那张文档,眉头皱了起来。

“这女子的确该在昨日入班房,可她家人递了银子,人实际没到。”

从道理上说,女子入班房是要进净房,不得侵辱,但实际上班房是衙吏们的权力之地,除非有特别嘱咐,不然女子进来,都是被料理的下场。官老爷也知道这情事,怕惹出太多祸患,一般不对女子发拘票,不得不发的话,也纵容衙吏与其家人相通,交了银子,走走文件过场而已。

“没关系,填上。”

段宏时沉声道,苏文采转着眼珠子,摸不到段宏时的用意。

“这样郑齐是要被转走的啊,班房再无更多净房,除非转到监狱的净房。”

有时候班房人满了,那就得把未审犯一类人转到监狱去,那就是另一套系统了。

“要的就是让他去监狱……”

段宏时低低笑着。

苏文采没想明白,这处置也不是什么犯难之事,监狱的净房跟班房的净房也没太大区别,他低头提笔,刷刷几笔下去,填了郑齐的入房时间,再写下“班房净间满,转监狱净间”一行字。

李肆就在一边呆呆看着听着,只觉段宏时像是挥起了一柄刀,一柄官吏原本用来对付草民的刀。

“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

算算自己原本计划要动用至少一二十人,其间说不定还有什么风险,而段宏时就在这班房档案屋里,就遥遥举起了屠刀,李肆也说不清这老头能顶多少人。

“跟我们走!”

班房的净房通风洁净一些,外加单独一人,对班房和监狱的“大号”犯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可对郑齐来说,却如地狱一般难受。

正在编织着该如何整治李朱绶和英德这帮泥腿子的若干计划,忽然有一对衙役进来,对他这么吆喝着。

“去哪?”

郑齐皱眉。

“换个好地方。”

衙役嘿嘿笑着,脸上还荡着灿烂笑意,那是他们每人收到十两银子的余波,要做的事不过将这个据称是假冒钦差家人的家伙转到监狱去而已,文档也在案,他们是真的秉公办事。

见衙役笑意盈盈,郑齐哼了一声,没太深想。

“最好是让爷更舒坦的地!”

第一百零六章 借什么刀杀什么人

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呻吟、抽泣、咳嗽、铁木碰撞声和喃喃絮叨声汇聚在一起,宛如地府的鬼语。蚊蝇嗡嗡振翅,在这肥硕天国忙碌不已。空气更是浑浊一片,腐臭已然蒸盈成有形瘴气,将整个空间染得模糊不清。

两个捂着口鼻的衙役将一件像是人体的物事拖过枷栏间的通道,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

“今天第三个,老监那该有十个了吧。”

被砖墙三面隔开,铺着干草,点着熏香的号间里,一个眉宇肃正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书卷,悠悠叹气道。

“这天气,今天算少的了。”

卧房大的号间里就关了两个人,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气质比这中年人粗散得多。

“灵皋啊,你又寻着了哪一条?这礼记析疑,我老杜还等着新论呢。”

那人百无聊赖地问着,方灵皋,也就是方苞,因给戴名世《南山集》著序,被定了死刑,在这京城刑部大狱已经呆了三个多月。虽然没能享受独间净房,却还能安置在大号的偏间里,只跟这个犯事的洪洞知县关在一起。说起来这姓杜的犯官还沾了方苞的光,朝中多人都提点过刑部监狱,要好生照应方苞,甚至连大学士李光地都递过话,所以方苞这个死刑犯得到了制度下的最好待遇,他还能在狱中看书写书。

“今日炎气太重,待我降平心火再说。”

方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身上的大褂已经湿透,却依旧扣实了襟口,没学那老杜敞开胸怀。

“唤那役头来,要两碗酸梅汤即可。”

老杜咂吧着嘴,想的就是搭方苞的车。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怕了你……”

可见方苞正色看过来,老杜赶紧摆手。

“这天气连身子都要着火,真是菩萨也难定念!”

他垮着脸抱怨道。

“心正则念固,念固则浊气不入,浊气不入则外物不侵。以正气守中,杂念则止,正所谓心静自然……”

方苞淡淡地说着,可最后一个“凉”字却淹没在隔壁一阵啪啪的皮肉响声中,直到那古怪的喘息呻吟响起,两人才反应过来,老杜像是一坨屎抹在了脸上,而方苞则闭眼屏息,却依然端坐持卷,似乎如此就能两耳不闻。

“啊啊……噢噢……呼……”

比京城刑部大牢破陋几个档次,气息更浓郁数倍的英德县狱牢房里,回荡着的呻吟喘息也比京城粗豪数倍。

“该我该我!入娘的!你是在喷浓痰么,这搞得怎么弄啊……”

“细皮嫩肉的,真是榨人的火头啊。”

“小白脸嘛,啧啧,这屁股,生得还真不错,现在是可惜了。”

“后面你嫌就用前面……”

裹着肉火的对话穿透了牢房里纷乱的人声,隐约传到了牢房外,几个正端坐在牢房外大树下喝酒聊天的狱卒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狱卒问:“黄头,那家伙本是转净房的,就这么被丢到大号里……不会出事吧?”

另一个狱卒点头:“大号里全是前阵子趁着匪乱跳出来作祟的散盗,个个都不是好相与。搞成这样,万一那家伙真是钦差的家人呢?”

那姓黄的狱头不以为意地摇手:“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上头的官老爷不知道,县老爷不知道,师爷该知道。他要真可能是什么钦差的家人,还能被转到咱们这来?”

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多用脑子想想。”

有狱卒哼了一声:“那家伙一进来就胡乱发作,当自己是大人一般,拿他腰上的坠子,还敢跟我动手,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最早开口那狱卒不再上心,哈哈笑了起来,戾气横溢地喝道:“咱们这是什么地方!阎王来也得脱层皮!”

黄狱头嗤笑:“那郑齐的作派着实不上脸,班房那净房满了,咱们这不能满么?县爷师爷还有刑房的人都没专门递话,这家伙就是由着咱们整治的。”

他挥手招呼着手下:“喝酒喝酒,别再理会,不出人命就好。”

牢房里,被丢在角落里的郑齐正哇啦啦吐着,只觉自己已经在死活之间辗转了无数遍。

“爷要把你们剁碎喽,一撮撮拈在嘴里嚼到烂!”

他在心底里狂呼着,却不敢吐出一个字,全身上下的疼痛已经给了他足够清晰的提示,除了屁股和脸面,因为那两地方对这些犯人来说都有用。

“主子啊……快来救救奴才……”

吐着吐着就瘫倒在地,缩着身子凄苦祷告,这一动,屁股上的痛处又发作起来。痛楚之下,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体内生起,那像是……空虚。

郑齐呻吟了一声,苦痛里也多出一分其他味道。

县城客栈里,段宏时也悠悠喝着小酒。

“自有人收拾他的,担心什么。”

李肆脸上还带着忧色。

“那些狱卒,真敢收拾可能是钦差家人的犯人?”

段宏时轻笑。

“监狱里的龌龊,不是用心的亲民官可知之不详,更不提那些只在朝堂上浮着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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