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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目喘息良久,才轻声道:“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他们,我根本不愿意多活一日,可是他们说,要抽签,中了签的人……我应该要听他们的话,乖乖藏在这里,这样根本不会遇到萧哥哥,更不会发生以后的事情,可我做不到。我当时根本没有进来,我悄悄地,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从望海楼上往下看,看着他们被人群包围,然后看不见了。我当时想,我应该去藏起来了,可我根本做不到,我一直站在望海楼上看,我跟我说,我要看清楚。看清楚是谁走在军队的最前面,撞开宣州的城门。我要记一辈子,这是血债,我要看清楚仇人的脸……”
唐尘最后的一个字,语气逐渐低缓,阴气森森的,显然是沉溺在回忆之中。萧青行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他几乎发不声音,却依然忍不住开口:“我……不懂,你说过……要释然。”
唐尘低下头,眼神空洞,陌生而怪异:“我说过吗?刚才背哥哥进来的时候跟你说的?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现在的愿望,总是变来变去的,我说过的话,哪一句能做的准?我舍不得伤害萧哥哥,是真的,我一定要报仇,更是真的,萧哥哥,我今天都告诉你听了,你不妨帮我拿个主意吧,我究竟该怎么做?”
萧青行几乎要苦笑出来,谁知道怎么做,谁能说出答案!但他无疑只能选择最卑鄙的一种:“自然是……看开……”
唐尘的姿势,似乎是在看着他,可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少年伸手缓缓抚摸萧青行消瘦的脸,轻声道:“萧哥哥想和我在一起吗,忘记仇恨,去找个水青水秀的地方,不管身外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喜欢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屋前有稻田,屋后种茶花。”
萧青行别过脸去,可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变了,面对这样温柔的语气,他的心几乎有了一种疼痛的错觉。心疼谁,唐尘?可笑,他怎么能沦落至此?
唐尘轻笑起来,重新把头小心的靠在男子的胸前,低声道:“老天何其残忍,它让我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路,能和萧哥哥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另一条路,却要杀了你,杀很多人。报仇?不报仇?我一直不知道要选哪条,我不停的犹豫,不停的犹豫,不停的决定,也不停的变卦……然后我才明白过来,我之所以这么难选,因为我仅有的两条路,都是错的。”
唐尘轻声道:“萧哥哥,今天我都跟你说了,这些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好。”他说着,有水晕染化开在萧青行胸前,他不知道那是唐尘发梢的水滴,还是冰冷的泪水,唐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我……我不知道怎么走。一个人,看不到尽头……这是一条,太过……漫长的征途。是一次太过……孤单的征战。是一段太过……绝望的征程。是……没有岸的海,我看不清……我不会选。”
“萧哥哥,求你教教我。”
第48章
萧青行只能沉默。
唐尘哭了很久,大概是心力交瘁,此刻安静的睡在他胸口。在寂静的让人窒息的寒冷中,周而复始的水滴声敲打着坚硬的石板,空彻,而寂静。他明知道少年站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万劫不复。可他只能缄默。能教什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只有一死,才能恩怨一笔勾销。
萧青行习惯了不留余力的折辱这个人,可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唐尘乌黑的颅顶,那个人从未这样温顺的依靠过他,甚至露骨到连失明的眼睛里都能看出残留的炽热和温存,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少年是用怎样的面孔和萧丹生相处,原来不是冷漠的,不是拘谨的,更不是恐惧和猜疑!心里一丝陌生的愤怒突然涌出来,还未来得及细品,另一个声音便开始大吼着,将他推开,将他推开!这声音咆哮着,让萧青行拧着眉头,尝试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一点点的够,几寸的距离,竟是力不从心,才刚刚碰到唐尘黑如鸦羽的发丝,就狠狠落回地上。
推开他啊!萧青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唐尘睡的不适,微微转了下头,将脑袋更深的埋进萧青行怀里,湿漉漉的发丝将他胸口都染湿一片。
萧青行脸色铁青的盯着他,猛的闭上双眼。他终有一天……会害死他。
扶摇殿里。
明黄的纱帘一幕一幕的落下来,汉白玉的廊柱支撑着巨大的华顶,一只金龙盘旋其上,龙头从华丽的壁画中伸出来,口悬诺大一颗明珠,正照着伏案书写,身穿龙袍的少年。
楚三跪着阶下,手捧玉圭,微微仰头看他。少年的面庞被从高冠上垂下的,几排东珠半遮着,一颗红宝石点缀其中,更称得他脸庞温润如玉。只见这少年左手撩起袖角,右手拈起小毫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重新写下几行朱批,嘴角笑意浓浓:“星河,怎么这样急着见我,是找到人了?”
楚三于是垂下头,低声道:“小景……我……我沿湖十里都翻过一遍,还是无法……”
那少年猛的抬起头来,楚三只看到他广袖一扬,右脸就是一阵疼痛,那支毛笔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去,用手一摸,掌心一片殷红,不知是笔尖的朱砂,还是……血。楚三有些惘然的抬起头看他,嘴里轻声叫道:“小景?”
迎接他的是一道冷如寒冰的视线,楚三瞪大的瞳眸里,映着那人虬领广袖,高冠垂珠的影子,楚三手不禁有些发抖,握紧了又松开,再握紧,他嘴唇哆嗦着,良久才更正道:“陛下……”
他将鼻子贴在地上,眼里的不解还是浓的化不开:“我……微臣无能,请陛下再……宽限数日。”那少年静静的看他良久,突然又笑了起来,几步上前双手扶起他,笑道:“星河见外了。”
楚三还在发抖,他死死看着少年唇角和煦的笑意,在最不设防的角落里,有一些事情,似乎和他原先设想的,完全不像。
第49章
唐尘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渐渐传过来,身旁未灭的一点豆火静静伸长了烛焰,照着少年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的模样。唐尘把找到的几个油布包放在地上,笨拙的打开层层包裹,细细摸索分辨了一会,才轻声道:“火折子,衣物,还有一些碎银,不过盖着梁国的银印,已经无法用了。”他思索了一会,叹息了一声:“萧哥哥,我只找到了这些,那些干粮已无法入口,我们在这里呆不久了。”
萧青行将视线从少年渗出血迹的手指上移开,无论身体疲乏到何种地步,饥饿都是如影随形的梦魇,甩不开,摆不脱。可囤积的干粮在终日滴水的甬道里早已腐朽成一堆烂渣,他们迟早得出去,幸好那些整日在湖岸来来回回的兵卒,大概是久寻不获,似乎离开了此处,已有许久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萧哥哥?”
萧青行沉默良久,看着唐尘苍白的脸色,和那孩子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一个单音。“嗯。”唐尘轻轻笑了一下,开始尝试把萧青行背在背上,重新用带子绑紧,萧青行任他忙碌,即便被碰到伤处,也只是蹙紧眉头,呼吸偶尔一窒。他看着少年勉力而为,背着他去拉翻板,看着湖水灌进甬道里,看着少年逆水划行,死命托着他向上浮去,笼罩在夜色中的无忧湖,像是巨大的黑色漩涡,衣物尚且是沉重的负担,何况是背负着像他这样只有一息尚存的累赘,如同善水者被绑上一块巨石推进湖里,萧青行能感受到少年一点点筋疲力尽,在水里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少个刹那,他才被唐尘托出水面,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感觉身子又骤然向下沉去。千钧一发之际,萧青行不知从哪里伸出的力气,用手肘撑住一根横在水畔的树干。唐尘只觉身上一轻,几个挣扎浮出水面,反手一抓,拉着萧青行的衣领,踉跄爬上岸去。
湖岸边只有几棵稀疏的垂柳,朗月皎皎,任何人只要靠近了,都能发现这两个瘫软的身影。男子蹙着眉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唐尘弯着腰不断吐出清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很累吗……”那身影嘶哑模糊的几乎听不清楚,唐尘却朝他笑了起来,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息,现在却偏偏强作欢颜:“怎么会……我,我……身体可是好着呢?”他似乎想蹦跳几下,却再挤不出半分力气,只好笑着摸出油布包里的衣物,摸索着替两人换上。
明明是冰冷苍白的手指,又是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但萧青行看着那双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