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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皇上最近来的频繁了,常常会趁着无事过来坐一会儿,每次都带着太医。
每每摆驾的公公一声传号,碧淑宫里便应声跪成一片。
身体低低的伏了下去,头几乎挨到地面,满眼只剩下地上的青石。我看着青石间细细的缝隙,有时候居然还会走神,猜想当初石匠们要花多少工夫来打磨它们?用的为什么是青石而不是其它?这样想着的时候,随驾的一干人员已经走了过去。耳边的脚步声和衣服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什么样的是皇上的鞋,什么样的是总管的鞋,什么样的是宫女的鞋,什么样的是太监的鞋,什么样的是侍卫的鞋,什么样的又是太医的鞋……各各不同。而比起他们的样貌,我却对他们的鞋子更为熟悉。
这就是跪着时唯一的视野。
宫女也是分等级的。越是靠近内室的,等级越高。而我所站的地方只在大殿门边,与内室还隔着几层纱幕。所以皇上的龙颜是不曾细见的,也不敢偷看,那是一种冒犯,是一种禁忌。偶尔在跪着的时候,眼角能瞟到一角龙袍的金黄,已是极至。
那是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清晨起来时,入目的便是满眼的银白。
可惜对于别人是一道风景。对于我,却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拿了扫帚立在殿前,台阶上的积雪还没扫尽,便见一顶四人软轿从里面出来,连忙退到一边。伺在轿边的是碧珠,后面跟了三五个宫女太监,捧了一袭裘毯几样糕点。一队人浩浩走过,在雪地上留了一排凌乱的脚印,也不知通向哪儿。
低头继续扫着,可是进展却慢得很,时常要停下来搓手呵气,暖着冰寒麻木的手指。北方的冬天来的很早,干净却寒冷——然而比起半个时辰以后所发生的惊动整个后宫的事件来说,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宁静、祥和。
扬旭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是这个日子却因他的出生变得不再普通了。
碧淑宫是混乱的。如果不是皇上在座,怕惊了圣驾,碧淑宫可能会更加的混乱。
但是太医、产婆、宫女、太监一干人等焦急着,筹措着,进出着……整个碧淑宫仍然笼罩着一股沉重的不安。
一个时辰前,从外面匆忙的回来的碧珠一群,簇拥的抬着的是已然痛厥过去的刘妃。直到他们过去了,我才发现尚未扫净的雪地上,几滴殷红的血,衬在一地的银白中。
扫帚遗忘在了台阶上,雪地中。
来不及细想间,已经进进出出的送着热水来回不知几趟了。
内室的气氛依旧沉重的令人难以呼吸。我进不了内室,但是每次出来接水的碧珠的面色都会更青上一些,只是机械的接水、进去,那平日里高昂的身影像是突然萎缩了一般消失在纱帐的另一边。
热水,热水,需要更多的热水。
再一次提了水桶进去,突然瞟到在漫天铺地的银白中,一个女人赫然跪在殿前,一身赤黑的单衣映在雪地中鲜明得刺目。
第9章
刘淑妃的国葬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所有的情绪,最终沉淀下来的,还是理性。
圣旨。
圣旨有时候是一种绝然的东西,因为崇高而溶不进多少人情。
刘淑妃被追封为太成妃。但是这一道清冷的圣旨,比之漠北的战事,比之襄安的水灾,比之西北的隐患……它显得是多么的无足轻重。
唯一为了这个香消玉损的年轻灵魂悲伤的或者只有那个称为“母亲”的人了。葬礼前,她静静的整理着刘妃的遗容,不假他人之手,流不出眼泪却比泪水更深的哀痛从眼中映现了出来。
而那个因为特许进得后宫的刘丞相,背负着双手笔挺的站在旁边,精矍,严肃,冷傲,面上是一贯的紧绷,看不出情绪。
退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刘母悲切的声音:“这下子你满意了吧?为着你的一手权贵,连女儿也赔进去了……”
那一日,孩子的哭声是在近黄昏时才响彻的,像是一柄利剑,将那笼罩在碧淑宫的沉重的死寂生生划破。
众人是喜庆的。欢呼的。为着皇朝的第一个皇子的诞生。
没有人记得诞生背后的逝去。
而那个万人之上的国君,听闻了刘妃的死讯,面对着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太医产婆,也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突然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女人。
女人是美丽的。
那样美丽的女人,脸上却带着哀伤的颜色,像是一株遗世绝花,盛开在冰寒之中,娇柔,孤傲,然而脆弱,格外的惹人怜爱。
一个公公从我身边擦了过去,进了内室,附在那一抹隐约的金黄身影耳边说着什么,似有若无的向着殿外张望了一下。
纱帐内,无措的一刻,人群惊惶的一刻,竟能听到那透过纱帐传来的深深叹息:“一只不懂人情的畜生犯的事,处死就算了……你去让她起来吧。”
那女人也好,刘妃也好,对于君主来说,究竟是什么呢?我想。
突然替刘淑妃悲哀起来——那个她依附了一生的男子,枕首结发的男子,付出所有换取的,不过是他的一声叹息而已。
他投射在纱帐上的侧影,完整的,棱角的,像是幼时看到的皮影戏,单薄得缺乏立体感。
扬旭,这个早产儿,这个皇上的第一个皇子,显得脆弱而易碎。
皇上看了一眼,便招来了侍从,将婴儿送到了景贤宫。景贤宫的林贤妃身体弱,一直是没有孩子的。
没了主子的碧淑宫里,有如死寂般异常的冷清。
负责最后清理的七八个宫人,围着偏殿的一个火炉,断断续续的轻轻说着什么。
这也是最后的一夜了吧。
明天。明天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也会被“司庭轩”负责提调的公公分配到各个宫院去伺候其他的主子了。
碧珠一个人坐在远离火炉的窗边,头靠着窗棱,露出尖尖细细的下巴,像是失了魂一般。
我对那日发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听他们三言两语的说着竟也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刘妃是去到了御花园。前几日御花园的红梅开了,铺衬了那日的初雪,定然是分外美丽的。
然而这份赏梅的兴致,在一只猫扑上正在食着甜点的刘妃身上时,全然的破碎了。
因为猫是通体的雪白,映在一地银白的雪中竟然没人发觉,直到了他们听到了刘妃的惊叫,发现她已经从躺椅上摔了下去。
然后就是胎动,是流血,是痛楚,是慌乱,是逝去,是恶梦……
“你们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次简单的意外吗?”一声冷哼,碧珠从窗棱上抬了头来,看着我们,表情森然却又带着笑容,有一种令人冷战的鬼魅,“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在这后宫里面,有谁是最希望刘妃娘娘出事的,有谁是最希望小皇子……”
“碧珠!”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声,尖锐的嗓音,像是划破寒夜的休止,却又在碧淑宫里回荡。
在宫里,有些话是说不得的,甚至连听也是听不得的。
碧珠静静的扫了我们一眼,视线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忽而向后倒去,头又靠回了她的窗棱,露着下巴,僵持着,动也不动。
炉火烧得很旺,却谁也没再开口。
我看进火炉里,突然想到了那天看到的血滴,衬在一地的雪白中,美的刺目,美的惨烈。
那只猫我倒是见过几次。据说还是西方的藩国进贡的贡品,因为季德妃爱猫,所以赏赐给了她。每次见到它都是在回廊上,圆圆的白影一窜就跳了过去,后面跟了三五个选德宫的宫女,惊惶的呼喊着“雪球”、“雪球”,又一路的追着过去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这么一只可爱活泼的动物之所以会沉溺于这种逃跑与追逐的游戏,或许是希望能逃出宫去回到它所熟悉的西方的故园。
但是以后都看不到那团白影了吧。若说起最无辜的,又何尝不是它呢……
第二天,“司庭轩”的调令下来了,我和碧珠被分到了选德宫。
季德妃可能是我至今见过的最为美丽的人了。
明明脸是同一张,却与跪在雪地中那一日,是截然不同的风情。
那天离的远,如今近看了,才是真的惊艳。柳眉明眸,粉腮朱唇,玉肌纤指,着一衣紫纱,说不出的艳丽风华。
当听到被分到选德宫的时候,碧珠脸上是平静的,甚至到她被季妃命人拖出去施以笞刑时依然是平静的。她像是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