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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胖丶焯值哪切┦隆V钡�1978年讨论给我“改正”,重新看到我自己签过字的结论,才大吃一惊。原来那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涉及那些事,根本没有提“右派小集团”,写上去的差不多全是当时我自己“挖反动思想”挖出来的,例如对社会主义商品供求关系的看法之类。显然是写结论的时候才发现:运动中着重批判的那些事,个人之间的冲突的痕迹太明显了,写进结论,将来很可能翻案,不如写上这些大题目,堂而皇之,难以翻案。然而,二十年后重看,就显得特别空洞。有些年轻的同志说,真没有想到当年的“右派”,就是凭这几条空洞的罪名定的,这又是写结论时未能料到的。至于我自己签过字的结论,为什么当时就那么看了,后来竟毫不记得,这是什么心理和心情,就不必说了。
那么,王任叔同志是否为一贯的“左”氏之徒呢?不,恰好相反。还在反右之前,他的杂文《况钟的笔》即已成为传诵一时的反“左”的名文。到了1959年的反右倾运动,他就被揪了出来,定为“反党分子”,还把他的杂文印成一本小书,名日《王任叔同志的反党文章》,其实都是反右运动前公开发表的,如果在反右运动中被揪出来,都应该算是“右派言论”中质量最高的。只不知道为什么迟揪了两年,里面是什么奥妙?
王任叔同志是否同我们有什么宿仇呢?谁也没有。所谓“右派小集团”中的几个人,都是在他来出版社工作以后才认识他的。我们在政治上被打倒以后,多数仍然留在原单位,业务上还得到王任叔同志的相当的重用。二十多年之后,王任叔同志的追悼会上,顾学颉同志送了一副挽联,下联云:“知我罪我,感君犹有爱才心。”顾学颌同志1957年是我那“右派小集团”的一分子,又同被留用的,我怪他送挽联之前没有通知我,如果通知了,我一定会要求共同署名。
总而言之,像王任叔同志这样的反右运动的领导人,同那种公式化的情节里的“左”氏之徒,恶劣之辈,全不一样。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我对他当年在文学出版社的工作作风和思想意识上的缺点,还是那些意见,并无变化。但是,他毕生的光荣的战斗历史,和他在文学上的不可抹煞的成就,却是这几年看了一些纪念文章和新发表的他的遗稿,我才有比较全面的了解,更坚信他决不是那种“左”氏之徒、恶劣之辈了。这里可以稍微来一点“大胆假设”:大概他平日早就十分反感于我们不好领导,1957年整风初期我们对他的集中尖锐的批评更使他十分恼火,有这两个“十分”做底子,上面又传下话来,说如此如此如彼如彼就是右派,这时他当然坚信上面的话不会错,同时自然就会首先想到我们正好够得上这个右派的标准,并且也相信他自己来领导对我们的斗争,确是为了捍卫党和社会主义的利益了。相信上面传下来的都不会错,相信上面发动的运动都完全必要,相信运动所要整的都是该整的人(整错了也是难免),这在当时还是相当普遍的信念。包括王任叔同志在内的绝大多数领导反右运动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今天也难以苛责。具体单位里究竟整谁不整谁,领导人平日的好恶当然起很大作用,但只要你的“材料”整理出米以后可以纳入那个该整的框框,就不算冤枉了你,一切捍卫党捍卫社会主义的人都有义务起来向你斗争,难道一个领导人仅仅因为平日对你没有好感,他就该避嫌不参加斗争吗?不,他没有这个权利。
这其实也不是今天才这样“大胆假设”,当时我就认真地虔诚地反复地想过这些道理,来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确应该被斗争,来排除对王任叔同志领导斗争的怀疑。当然,自己从未想过要反党反社会主义,并且一向还以“左”派自居,忽然说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这不是立刻容易想得通的。然而也不是绝对无法想通,好在我相信理论,那时报刊上,批判会上,足供采挥信受的理论多的是。譬如说,党的领导不是抽象的,而是通过党员领导干部和各级党组织来体现的,你说你只反对本单位的领导人,没有向党进攻,但是战场上打的不也是对方一个个有名有姓的官兵,难道此外还另有笼统的整个的“敌人”吗?这就是一条好理论。又譬如说,是什么阶级不决定于主观意愿,而决定于客观立场,你说你是“左”派,但在关键时刻你参加了右派向党大进攻的行列,你怎么解释?这又是一条好理论。又譬如说,个人主义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核心,坚持个人主义就是坚持资产阶级立场,就是抗拒社会主义改造,随着社会主义革命的深入,抗拒又必然转为进攻,你说你不反社会主义,难道你的个人节又倒是无产阶级的吗?这又是一条好理论。此外还有不少,但这几条也就够了,我的确就是用这几条反复地说服自己,终于想通了我为什么是“资产阶级右派”的道理,心服口服。
当时我自己就是这样,我们那里别的右派当中,完全自觉冤枉的不知有没有,至于清醒坚定地始终相信真理在手的,我看不出有谁。我们的政治运动那样搞法,大会压,小会追,中会打态度,日以继夜,众口一词,加上铺天盖地的报纸、杂志、大字报,其效力是不可轻怕的。你天天听说你是向党进攻,你是右派,人人都说,处处都说,会上也说,会下也说,报刊上也说,大字报上也说,说法又千变万化,有些还非常精辟精彩,慢慢你会觉得自己确实向党进攻过,确实是右派,至少也会疑疑惑惑,不敢自信。国外有人说这是一种“政治催眠术”,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有些文艺作品中,对于“划清界限”而去的妻子,责备很严。有这样的批评:“她自己的丈夫有没有向党进攻,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我对于这样的批评非常反感。当时以最高真理的权威,以全国全民的声势,要求人人相信的事情,一个弱女子相信了,为什么就成了她的不赦之罪呢?被指为右派的本人都会被催眠而相信了的事情,妻子相信了,为什么就成了她的不赦之罪呢?中国传统的伦理、社会、政治评价,对女子、儿童和一切弱小者总是责备特别严酷苛细,今天是不是要变一变了呢?全国几十万右派的妻子,“划清界限”而去的,找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反正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个也没有,我见到听到的范围内也极其个别稀罕,可以想见大概都是有其万不得已之情。文艺作品中写到这些不幸的女子,真是应该“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有的作品偏把她们丑化成水性杨花、背寒趋热、出卖灵魂,甚至反噬无情,落井下石,这样下笔于心何忍呢?或者没有那样坏,但是写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来只有自怨自艾,自悔自责,一切责任罪过只在她自己,这同祥林嫂额角上的伤疤只成为永恒的耻辱的记号,捐了门槛还是不配摆祭祀的杯箸,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之,当年那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扩大化”,如果留在文艺编年史上的,仅仅是几个“左”氏之徒,恶劣之辈,排除异己,公报私仇,造成几个淫娃荡妇的丑行,几个失足的妻子的永恒的忏悔,也实在太辜负那一段历史了。当然还不止此。还有我们一直是留在原单位监督使用,据我所知全国好些单位里也都有“留用右派”,这里面的甜酸苦辣,与“牧马人”、“伐木人”又自不同,我也还没有看到文艺作品里描写过。但是这不是我这里要说的,因为读者只能对作品里已经写的谈谈观感,不能责备作品为什么没有写这个写那个,何况我自己是当事人,人家还可以反问一句:你自己为什么不写呢?我想我是要写的,文艺作品不会写,干脆记事也行。好在当年所谓“右派小集团”的人都还健在,张友写同志八十多岁的高龄,近年来见面不多,但忽而听说他重游六朝烟水之地,在夫子庙吃干丝,忽而听说他到了包公的故里,忽而又好像是喝趵突泉的茶去了,何况另外几位比他年轻。我希望他们都来写,尽可能多留些真相下来。问题的究竟,我们当然也弄不清,但也不要紧,历史需要我们作证,我们把证词留下来就行。
1985年8月28日,于北京碧空楼
(选自《未免有情》,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版)
两个平常的作家在一个不平常的时刻
作者:郑秉谦
郑伯永同志是我四十年前的上级。从工作关系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