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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热里厄先生,我接到通知来看我儿子。”
“是的,先生……请等一会儿,我去通知医生说您来了。”
我坐在安娜身边,搂着他。我试图想象着儿子充满生气的脸,就像我一星期前所见的那样,但没做到。我只看到他苍白的脸浮肿的,只听见他的呻吟。在我们对面的办公室里,那个男护士像昨天一样,一边给他的绿色植物浇水,一边跟他的一个同事谈话:
“我昨晚背又疼起来了……要变天了。你看吧……”
“啊,奇怪得很,我也是,从昨天起,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得了这些病,怎么会有好心情……我患忧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克服不了……”
“那是由于季节的缘故……哎,那你就像我一样……我找到一个小窍门……晚上回家时,我喝它一小杯甜酒。你知道班珠尔甜酒吗?……试试看,来一小杯,我觉得好多了……”
“瞧……我都不敢相信……我儿子刚送我一瓶马拉加……”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过来,先跟安娜打招呼,安娜站了起来。然后又跟我打招呼,说:
“夫人,先生……我们已想尽一切办法……你们的孩子死了……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昨晚,午夜刚过,他便第一次心衰竭……我们进行了抢救……病情稳住了……但今天早上第二次心衰竭夺走了他的生命……我们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
安娜问:
“可以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夫人……不过,请您等一会儿。”
我们重新坐了下来。
安娜说:
“可怜的孩子……他一定受了苦……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紧紧地搂着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哭着。那个男护士住了嘴,在办公室里偷偷地看着我们。
医生回来找我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器械中,爱德华,我的儿子,躺在一个小床垫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他的脸黄黄的,浮肿着。上唇漆黑,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没有微笑,没有咧嘴,一动不动。
我们久久地望着他。
安娜呻吟道: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回家后,我对她说:
“对他来说这样更好……你知道,否则的话他会病一辈子,对他来说死了更好……可对他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她向我转过她那张如此漂亮的脸,抚摸着我的手,喃喃地说:
“我给你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不是吗?……我的孩子他多么漂亮啊……他是那么漂亮……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二十
我来到住院处。接待我的职员弄错了,把另一个叫做爱德华的孩子的账单给了我。我指出了他的错误,他连忙道歉,然后把各种各样的帐单递给我,让我看了以后签字:
“下午一点以后再来。您可以带些衣服来给他穿,并到财务处去结账。”
“我儿子将放在什么地方?”
“休息室……我们会带您去的……啊,等等,我忘了把它入档了……”
他递给我一张洗礼登记表。我想起来父亲星期天来的时候,对要不要洗礼这个问题犹豫了半天。我会通知他,说已经洗过礼了。
我在外面找到了安娜。她宁愿在外面等我。我们默默地回家,然后各自把这消息通知自己的家人和好友。与此同时,也有些朋友得知爱德华出生的消息,打电话来祝贺……好不荒唐啊!
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和同事讨论过了,这似乎是一场罕见的不幸,但无论如何,死是惟一的,也要最好的结局。
一小时过去了。安娜像昨天一样,坐在床上,抱着爱德华的玩具和衣服、紧紧地搂在胸前。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照相本,她已开始在上面记录关于儿子的一切资料。她哭了。她苍白的脸色使我感到很不安。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手,把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夺过来,让她躺在床上。我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拒绝了。我建议她合上眼,尽量睡一会,然后,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开她去操办葬礼去了:
“别害怕……我不会离开得太久的。”
二十一
看到第一块“葬礼”招牌,我便停下了车子。我走进镶着清漆护壁板的黑乎乎的屋子。一个身着端庄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接待我。他五十开外,大腹便便,使他显得格外庄严。他摘下仿玳瑁眼镜,宽宏地指着一张乌木椅子,对我说:
“请坐,先生。”
“谢谢。先生,我来是想安排一个葬礼。我儿子今天早上死了。”
“请接受我的……”
“他现在在儿童医院。他还是个婴儿。”
“让我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他在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纸堆里翻寻出一张印着字的纸来。
“是个男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出生于……您有自己喜欢的教堂吗?……我想最好还是拉萨尔的圣洗约翰教堂……我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能安排得上……照我的意见,最好是星期三上午……
“喂,喂,是圣洗约翰教堂吗……我是沙皮先生,有个葬礼……一个孩子……星期三……好的……上午八点半……等等,我问一问……好,可以……那就星期三上午八点半,我马上过来安排……再见
好啦!您都听见了,同意星期三……当然……有点早,但其他时间都占满了……棺材嘛,您要哪种……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您看,这是样品目录……这种样式是最简单的,这也是,挺不错的。这还得再……我觉得中间的那个不错……”
我同意了。
“这是实芯橡木做的,四个镀金把手,漆成白色,里面有枕头和被单,顶上有一个镶框刻字的牌子和一个光滑的金属十字架,上面固定着耶稣像……当然,一切都由我们负责,尽管放心……要我给您算算得花多少钱吗?棺材费、服务费、弥撒费,包括给教堂的募捐,抬棺材的费用、市政税、请出席仪式的神职人员、额外费用……总共需要一千五百元左右……您能接受吗?
我同意了。
“好,那就星期三八点左右在儿童医院的休息室里见……一切都井井有条,您什么都不用管……啊!我忘了,殡葬公司……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打电话给跟我合作的那家公司,我们明天去您家看您……您什么时间可以接见公司的代表?……”
“噢……我不知道……明天上午吧……”
“明天上午,很好,十点左右……他们有现存的墓穴……不会有问题的……再见,先生。”
我走了过去。我听了,但没听见;签了字,但没有看签的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讨价还价就同意了。这场会见不但没有使我生气,反而使我平静下来。
出于礼貌,我去教堂跟教士打了个招呼,葬礼将由他来主持。他向我提了几个问题,我详细而平静地回答了。他老实地向我承认说,对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说好。我对他的坦诚表示了感谢。
当我回家时,帕斯卡尔呆在安娜身边,照看着她睡觉。开门声把她惊醒了。她朝我笑笑,盯着对面的墙壁,似乎失神了几分钟。我们喝了一杯茶,权作中饭,然后便准备去医院。安娜选了一件绣花的内衣,最漂亮的一件羊毛小背心、两张尿布、一个襁褓、一顶小圆帽、几双鞋和一个玩具,收到的第一个玩具。她几乎没有哭。我强迫她多穿衣服,然后在帕斯卡尔的陪伴下,走出门外。
在医院里,我请她们等等,自己走进登记处。今天早上见到过的那个职员又让我在几张单子上签字,并另外给了我几张,让我去收银处。结完账后,我找到安娜和帕斯卡尔,三个人在接待小姐的带领下,来到离另外几栋楼有点远的太平间。
门关着。我按了门铃。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白衣,打开门,招呼我们。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让我们进去:
“在这里等一会,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听见一扇门开了,一辆推车推过来,门又关上了,发出冰库的门那样的关门声。门卫几乎马上就过来,请我们跟他走。
这是一个人没有窗的小房间,雪白,冰冷,只点着一支蜡烛。角落里有张床,上面安放着爱德华,身上包着白色的裹尸布。
我们抽泣起来。我把安娜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管她如何反抗,硬是把她拉到外面。帕斯卡尔赶紧过来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