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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费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并拜托。”
“那种古董,顶用吗?”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声,训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里的古董和小提琴里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里的古董,不是还有金田者流,至今也还走运吗?至于小提琴,那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怎么样?快下呀!我倒不是演庆政的哪场戏:‘秋日短哟!’”①
①源于歌舞伎《恋女房染分手纲》中人物庆政的一句台词:“天黑了。秋日短哟!”
“和你这样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连动动脑筋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在这儿放个子儿,填上个空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儿摆在那儿,才胡扯几句。用心良苦,终究枉然哪!”
“当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到镰仓去顿顿吃咸菜,不为物欲所动哟!实在是佩服之至!别看棋下得不高明,胆子可够大的。”
“所以,像你那号胆小鬼,就该向别人学着点。”
主人背着脸刚一说,迷亭便伸出通红的长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还在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可是,听说很难。”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若是只求个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同样是艺术嘛。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一定会进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觉心中有数。怎么样?”
“没问题嘛!你如果学,一定会精通的。”
“你是几时学琴的?”
“从高中时期。先生!我曾经向您介绍过我学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里,未曾听说。”
“高中时期是经老师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也没人指点,是自学。”
“简直是天才!”
“自学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着面孔说。被誉为天才还板着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这倒无所谓。你就说说怎样自学的,以便引以为戒。”
“说说可以,先生!我就说说吧?”
“啊,说吧!”
“如今,一些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不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可是那时候,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人搞西洋音乐。尤其我们那个学校,简直是乡下的乡下,简朴得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至于学校,当然没有一个人拉小提琴……”
“那边大概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适可而止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摆好哩!”
“没摆就没摆吧!无关紧要的地方都送给你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白拣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简直不像个禅学家。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寒月讲得太有趣儿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学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
“没有的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向右转,因此把脚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鲜!这是谁说的?”
“管它是谁说的!你没听说吗?饭盒里装一个好大的饭团,像个袖子似的别在腰上,到时候就吃它。与其说是吃,莫如说是啃,啃到当央,就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就是为了露出那个咸梅干,才聚精会神地将四周没有咸味的饭啃光。真是些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实堪嘉奖的好风尚啊!”
“还有比这更值得嘉奖的故事哩!听说那里的烟盘上没有烟灰盘。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任职期间,出门想买一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盘,结果,不要说‘吐月峰’,根本就没有烟盘这种玩艺儿。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心平气和地说:烟盘啊,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竹子一节,谁都能够做。因此,没有必要买它。那么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风尚佳话之一了吧?嗯?独仙君。”
“嗯。管它够不够的。这儿要补上个子儿才行。”
“好吧!补,补,补。这回补齐了吧……我听了那番话,实在吃惊。在那种环境里自学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辞》里说:‘既茕独①而不群兮。’寒月君简直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
①茕独:茕音穷。无兄弟为茕,无子嗣为独。
“我不想当屈原。”
“那么,是二十世纪的维特①吧!什么?拿出棋子儿来数一数?你也太一本正经了,何须数,我输了,没错!”
①维特:德国作家歌德名著《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
“不过,难说呀……”
“那,你就数吧!,我可不去数它。如果不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边。
独仙聚精会神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口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却继续说:
“地方风俗本就如此,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这在其他县份的学生面前名声不好,便胡乱地从严惩处,可麻烦啦。”
“提起你们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不知为什么要穿那种青一色的和服裤裙。首先,正因为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许由于海风扑面的缘故,脸色总是那么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样子,可够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参言,中心话题就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女人也是那么黑啊!”
“那,也有人要吗?”
“可,家乡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多么不幸!嗯?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叹曰:“还是黑脸好吧!若是脸白,一照镜子就孤芳自赏起来,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难缠的呀!”
东风却问得有理。他说:“假如全乡下的人脸都是黑的,难道他们不会以黑为荣吗?”
主人说:“总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东西!”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口出此言,回头嫂夫人会不高兴的呀!”
“哪里,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么肃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是一时高兴出去遛遛。”
“然后再一时高兴随便地回来?”
“是啊。你还是单身汉,多好啊!”
这一说,东风有点不高兴,寒月却笑嘻嘻的。迷亭说:
“一娶上老婆,都爱说这种话。是吧?独仙兄!你大概也属于‘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着!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为不大个地方,可是有四十六个眼呢。本想再多赢你一些,可是排起来一看,才差十八个子儿。这是怎么搞的?”
“我在说,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愁的。因为我老婆从来都爱我。”
“那么,恕我莽撞,独仙嘛,就是与众不同。”这时,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尽辩护之劳,说:
“岂止寒月一人,这样的例子多得很!”
东风先生依然认真,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拥护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进入纯情境界,只有两条路:艺术和恋爱。因为夫妻之爱代表某一个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须结婚,实现那种幸福,否则便是违背了天意……不是吗?迷亭先生!”
“高论!像我这号人,毕竟是不可能进入纯情境界喽!”
“一娶上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接近艺术的灵性,开拓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我以为,首先必须从小提琴学起,所以刚才才清寒月君讲讲经验谈的。”
“是呀,是呀!该听维特先生讲讲自学小提琴的故事。喂,讲啊!不再打搅你。”
迷亭这才收敛锋芒。于是,独仙君煞有介事地对东风训戒式地说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不是自学小提琴所能开拓的。那种纯属游戏的事儿,若是能够认识宇宙真理,可就怪了。如果想认识个中奥秘,没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气魄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