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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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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从杉树篱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吗? 
  因为是正月,只见花子小姐戴着新项链,在檐廊下端庄而坐。她那后背丰盈适度的风姿,漂亮得无以言喻,极尽曲线之美;她那尾巴弯弯、两脚盘叠、沉思冥想、微微扇动耳朵的神情,委实难描难画。尤其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尽管身姿显得那么端庄肃穆,而那光滑得赛过天鹅的一身绒毛,反射着春日阳光,令人觉得无风也会自然地颤动。咱家一时看得入迷,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 
  “花子小姐!”咱家边喊边摆动前爪,向她致敬。 
  “哟,先生!” 
  她走下檐廊,红项链上的铃铛丁零零地响。啊,一到正月,连铃铛都戴上啦。声音真好听。咱家正激动,花子小姐来到身旁,将尾巴向左一摇,说: 
  “哟,先生,新年恭喜!” 
  我们猫族互相问候时,要将尾巴竖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在这条街上,称咱家为“先生”的,只有花子小姐。前文已经声明,咱家还没有个名字,但因住在教师家,总算有个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声声称咱家为“先生”。咱家也被尊一声“先生”,自然心情不坏,便满口答应: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师傅给我买的。漂亮吧?”她将铃铛摇得丁零零直响,叫我瞧。 
  “的确,声音很美。有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哟,哪里。谁还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将铃铛连连摇响。“好听吧?我真开心!” 
  “看起来,你家师傅非常喜欢你喽!” 
  将她与自身相比,不禁泛起爱慕之情。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着说: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纵然是猫,也不见得不会笑。人类以为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会笑的动物,这就错了。不过,猫笑是将鼻孔弄成三角形,声振喉结而笑,人类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哟,我家主人,多新鲜!她是一位师傅呀!二弦琴师傅。” 
  “这,倒是知道的。我是问她的身世如何。大概从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等着你的小松树呀…… 
  纸屏后奏起了二弦琴。 
  “琴声美吧?”花子炫耀地说。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听不懂。到底奏的是什么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么啦?师傅顶喜欢呢……师傅六十二岁啦,多么硬朗。” 
  竟然活了六十二岁,不能不说硬朗。咱家便“啊”的一声。这回答是有点含糊其词。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语,也就只好作罢。 
  “那还不算。她说她从前的身分很高贵。” 
  “嚯,从前干什么?” 
  “说是天璋院女道士①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①天璋院女道士:(一八三七——一八八三)名敬子,与鹿儿岛领主同宗的岛津忠刚之女。嫁给德川家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家定死后出家,佛门名为天璋院。 

  “什么?”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原来是这样,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哟,错啦。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好,记下了。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对。” 
  “秘书官。” 
  “对。” 
  “出嫁后……” 
  “是他妹妹出嫁后。” 
  “对,对,我错了。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对。知道了吧?” 
  “唉,这么乱糟糟的,不得要领。归根结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么人?” 
  “你太糊涂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回全懂啦。” 
  “懂了就好。” 
  “是啊!” 
  有什么办法,只好服气。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后的二弦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了师傅的呼唤声。 
  “花子,开饭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说:“噢,师傅叫我,我要回去了。”她丁零零地响一串铃声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来,担心地问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么啦?” 
  咱家说不出口是由于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说:“没什么,只是稍微想点心事就头疼。老实说,以为只要跟你说说话就会好,这才奔你来的。” 
  “是呀,请多保重。再见!”她似乎很有点惜别之情哩! 
  于是,咱家吃年糕的霉气不见了,心情快活了。回来时,还想穿过那座茶园,便踏着开始融化的霜花,从建仁寺的颓垣断壁中探出头去一看,又是车夫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如今咱家再也不会一见大黑就吓掉魂了,不过,觉得搭讪起来太絮叨,便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但是,按大黑的脾气,若是觉得别人小瞧了他,可绝不会沉默的。 
  “喂!那个没名的野崽子!近来可够神气的啦!再怎么吃教师爷的饭,也别那么盛气凌人呀。吓唬人多没意思!” 
  大黑好像还不知道咱家已经赫赫有名。想讲给他听,可他毕竟不是个懂事的家伙,便决定客套几句之后,尽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咱家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大黑只竖起尾巴,却并不还礼。 
  “恭喜个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节就恭喜恭喜的。当心点儿,看你这个鬼头鬼脑的小样!” 
  这自然是一句骂人话,可是咱家不懂。 
  “请问:‘鬼头鬼脑’是什么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骂还有闲心问是什么意思。真够呛!所以说,你是个顺情说好话的混毯!” 
  “顺情说好话?”怪有诗意的。至于含意,可就比“鬼头鬼脑”更令人费解了。本想问问,求他指教。又一想,即使问,也不会得到明确答复的,便无言地相对而立,显得十分尴尬。这时,忽听大黑家的老板娘厉声喝道: 
  “哟,放在碗架上的鲑鱼不见了。这还了得!又是那个畜牲大黑给叼走啦。除了那只恨人的猫还有哪个!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声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恬静的空气,把一派风软树静的太平盛世彻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钻的神色,心里在想:“爱发火,就让她发个够吧!”它将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个眼风,意思是说:“听见了吧?” 
  咱家一直与大黑答讪,没注意别的。这时一瞧,大黑脚下有一块价值二厘三分钱的鲑鱼骨,泥糊糊的。咱家忘了旧恨新仇,不免奉献一句赞歌:“老兄可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哟!” 
  仅仅这么一句话,大黑是不会消气的。 
  “什么?你这个混蛋!仅仅叼一两块鱼骨,就说什么‘不减当年’,像话吗?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对你吹,老子可是车夫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挠肩头,权当撸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领教过。” 
  “既然领教过,还说什么‘不减当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浇油。咱家若是个人,这时一定会被揪住脖领,饱尝一顿痛打。咱家退了一两步,约觉大事不好,偏在这时,又传来了女主人的大嗓门儿。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驾到,正有事相求哩。请您立刻给我送来一斤牛肉。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来一斤。”她订购牛肉的语声,打破了四周的静寂。 
  “哼!一年一度订购牛肉,还特意那么大喊大叫的,向左邻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哟!’真他妈是个难缠的母夜叉!” 
  大黑边冷嘲,边四脚叉开。咱家没法搭言,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来肉,这不行!也罢,等送来肉的时候,立刻吃掉!”仿佛那一斤牛肉是专为他订购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说:“这回呀,可真正是一顿丰餐喽。妙哇,妙!” 
  “你懂个屁,少啰嗦!讨厌!”说着,他突然用后爪刨起冰碴往咱家头上扬,吓了一跳。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从篱下钻了进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里,不知什么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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