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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是慌的,甚而还有害怕,一双眼睛茫然找遍身边每个角落,却独独忘了离家最近的这条胡同。梅卿一直在这里,是他走错了方向,他恍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沿着错误的方向,以至丢失了梅卿。
重新找到她,本该是欢喜的,顾启东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呼吸尚未平复,他的心却不知道已经沉到了哪里去。她在那里,侧身看着自己,平平静静,他们看上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人无言对视半晌,梅卿问:
“你找什么?这样急。”
顾启东慢慢走过来,额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平日的他就像天上的寒星,黑色夜幕为背景,冷冽,清远,难以触及,可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像个孩子,急切而渴望地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譬如说一盒五彩缤纷的糖果,或者洋人百货公司里卖的玩具,总之是能代表他此时梦想的一件东西。
他困难地张口,声音暗哑:
“我以为你走了。”
梅卿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顾启东的神情急切,气息不匀,完全和平日的他是两个样子。梅卿本想自己该怨怼,该愤恨,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或者起码也该冷漠以对,可是她看到这样一个满脸汗水的顾启东,却恨不下去。不管再怎么要忘记,他对自己的影响已经深入到骨髓里。
手里握着兔子的泥塑,梅卿垂首站着,看着它喜庆的胭脂被水糊成一团,太阳一晒,又变干,像一张僵硬干燥的笑脸面具贴了上去。她想阳光太烈,自己也要被晒得融化,再冷漠平静的面容都要变得模糊和毫无意义。
顾启东微微喘气,对着面前垂首思索的梅卿,她像灵魂出窍,他也像。梅卿是为了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个问题,只是从内心深处感到渴望和空虚。
心念一起,便不再考虑其它,顾启东上前一步将梅卿紧抱在怀里,想要从此都要把她箍在自己身边。若是梅卿真是一盆花,一枝梅,他可以日夜将梅卿留在身边,热了浇水,冷了搬进屋,每天围着它或哭或笑,毫无拘束,也可以采一片花瓣掖进衣兜里,贴在心口上,永远在那里。
可梅卿却是这样一个自己都难以把握的人。顾启东从心里感到痛苦和无奈,天气热,心里也热,急于求助的血在燃烧,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他急急将梅卿抱得更紧,于是更加无措。这样也不够,还不够,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抑制住心里的惊慌。
有数千万只细小的触角般的手从心里伸出来,慌乱无助地四处搜寻,要抓住一样东西,结果这么多手相互间纠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那东西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梅卿……”顾启东开口,嗓子干涩,他的头更埋进梅卿的肩上,“我以为你走了,我刚刚以为你走了。”
梅卿先是僵住,随即又渐渐放松下来,他此时的举动,和那天晚上并不一样,她能够区分顾启东的欲望和渴望。默默站着一动不动,他身上的热气滚滚而来,还有额际的汗,湿热,沾到自己肩脖上,汗津津的。
梅卿敏感地觉察到顾启东的失常。
她反而平静下来,淡淡地说:
“我能到哪里去?全北平都是你的地方,只要你不答应,我哪里都去不了。”
顾启东一滞,梅卿语气虽淡,抗拒之意却并不浅,从上海相见到现在,梅卿一直在抗拒他,若是先前可以理解为梅卿还在恨,那现在这淡,就是感情在流逝,他多少次想要挽回,逼她,逗她,爱她,恨她,全无一点作用。
他没有办法,却不甘心,想要放她离开,又怕她离开,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连自己都快要被这种矛盾给折磨透顶。一次次涌动的浪潮把心上的沙滩给冲平,潮水退去空留下如伤痕般的沙砾粗石,也许风吹雨打之后这些沙砾也会消失不见呢?
顾启东终于放开,眼光之复杂连梅卿也难以解读,两人无言对视片刻,顾启东忽然拉起梅卿的手往顾公馆而去,梅卿以前未有过的配合态度随他一起进门,直直穿过前庭走廊,一直到后园,两人很默契地同时在后园客房停住脚步。
房门加了锁,窗下一片空地,这是以前梅卿被关过的房子,后来被顾启东封起来的。梅卿沉默,她刚到顾家的时候就来这屋外停留了很长的时间,她似乎有一部分记忆被锁起来保存在了这里。
“你以前是从这里离开的。”顾启东目光落在那锁上,“你想进去看看么?”
梅卿没有应声,顾启东掏出钥匙走过去,门锁的时间久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打开,吱呀一声轻响,梅卿怔怔地看着满眼旧日物事映入眼帘。尘土的味道,桌椅上都一层轻尘,曾经睡过的床,潮湿的,梳妆台上的镜子也已经变得模糊。甚至于连地上墙上的斑斑血迹都已经淡得快要消失。
她曾经以为自己最大的罪恶,一辈子都消失不去的阴影,被时间的灰尘盖住,梅卿想她没有必要再将这些灰尘扫除,露出旧日的痕迹,也许露出来之后会发现它已经完全不是自己脑子里记着的那样,可能生了锈,有了断纹,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她走过去,拉开厚厚的窗帘,关着的玻璃窗抵挡不住阳光,顿时满窗的阳光泄进来,太亮了,那些晦暗的痕迹反而没有了踪影。窗帘上都是土,梅卿拍拍手,灰尘在光束里上下飞舞,轻盈而快活地。
又去开窗,窗户有点死,费了她好一番力气。窗户一开,外面的顾启东闻声回头,却定在那里无法动弹。梅卿从窗户里面探出上半身来,旧日的气息源源流出,她的沉静的脸,在尘封已久的屋子里,像一张古老的旧照片,一切都是旧的,只有这个人依然鲜活。
他本可以抓住她,却最终任她从这里离开,顾启东本已下定的决心再次受到冲击,犹豫又彷徨,内心告诉自己要远离,身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他走过去,站在窗外,梅卿在窗里看着他。
“这是第二次了。”梅卿忽然开口,神情像在回忆,“我上次就是从这里……除了那次你并不在。”
顾启东的心一沉到底,只要梅卿的脸上露出那么一点怀念或者悔恨或者痛楚的神情,他想有一句话自己一定会脱口而出——梅卿,留下吧,梅卿,和我一起走吧——可是梅卿并没有别的神情,只是单纯的在回忆。他等不到,自己无法开口,于是终于沉默下去。
梅卿失神了一阵,目光落到他脸上。顾启东庆幸自己此时是背着光的,否则他的种种复杂难解的心思必定会全部诚实地反映在脸上。他的眼里再没有别的,只有她,停在窗台上的手,他曾经拉着这只手做过那么多事。他慢慢握住梅卿的手,梅卿没有送上前,也没有抽回去。
忽觉手背微凉,像一滴水,梅卿心里一惊,正要抬头却来不及,顾启东的脸凑过来,阴影也随之过来,他很轻柔地映在她的唇上,没有冲动,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额抵着额,像在感受她的呼吸。梅卿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慢慢用力。她忽然想要流眼泪。
顾启东停在她唇边,像在平复自己的呼吸。片刻,他在梅卿耳边低声说:
“你这次也可以当作我不在。”
随即便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和停顿。
梅卿终于克制不住眼泪落下来,这份感情似乎终于迎来了迟到的结局。
第十三章
回到书房,祁复已经在里面等着,顾启东冷肃着声音问:
“还没有消息么?”
祁复摇头,顾启东命他在北平饭店宋明美处日夜监视,整整一个晚上并没有见到她和任何人联系来往,失窃文件的去处被隐瞒得密不透风,这次的问题竟果真难以解决。想至此,他索性提议说:
“少帅,要么,干脆将宋小姐关押起来,与日本间谍有来往,这本身就已经够追究的了。”
“关她也没用。”顾启东目光沉沉,“这个女人软硬不吃,若是事情闹大,不但秘密泄露,来说情的人也不会少。”
祁复闻言也皱起眉,宋明美这个女人,因为顾启东的原因,他也接触过不少次,确是个扎手的人物。先有婚约作废,又有中日对立,她和顾启东的纠缠竟似没个完。丰台大营的机密绝对不能外泄,若是现在东西还控制在宋明美手里,还真得在她身上下一番功夫。
严刑拷打不可能,关她入狱也不可能,他从来没想过要对付一个女人这么费心思。
祁复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