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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杰俯□,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徐安平。”
安平,平安,景杰心道,这世上果然没有一切皆如所愿的事。景杰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拽起徐安平,往村子里拖去。
徐安平拗不过景杰,面如死灰,只是垂死挣扎道,“我不去死人屋,我不去……”
死人屋,景杰叹口气,这几日,被送到学堂的人确实不曾有谁活着出去。
原本围拢的人群自发打开一个缺口,让他们通过,众人大概觉得送徐安平进死人屋和杀了他也没有分别,因而此前还激愤不已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
才拖行没多远,徐安平忽然狗急跳墙照着景杰的手臂狠狠咬下去,景杰早有防备,因此只是微微侧身,手一挥,便将他甩在地上。
徐安平抹一把面上污秽不堪的泥土,绝望到极致竟狰狞地笑起来,“不愧是圣主,他们都不敢动我,只有你敢。”
景杰盯视他的眼睛,冷冷道,“要想活命,就别再乱来。”
徐安平仍在癫狂地笑,“若是我只有死路一条,一定让你给我陪葬!”
景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挥出一拳打在他小腹上,徐安平顿时扑倒在地,缩成一团呻吟起来。景杰抄起他的衣领,让他看着自己,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不但救不了自己,还会连累碎叶所有村民。”
徐安平目光暗了暗,马上又笑了,声音却无比凄凉,“我全家都死光了,这世上除了我自己,再没有我可以在乎的人了。”
景杰不再说什么,别过头,深吸一口寒凛空气,将他拽起来继续往村子里拖。
所有人都看着徐安平,他狰狞的笑声在苍茫阳光下显得格外恕�
人群开始散去,但方才发生的事仍让众人心有余悸,邪温热显然已经等同于死亡,绝没有人愿意沾染这个可怕的疫症。
在人们还在低声讨论徐安平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无人注意的角落钻过栅栏,一溜小跑着来到一个人身边,轻轻拽拽那人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唤道,“爹爹。”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茫然回头,目光在空中略略停顿,才低头看到身后这个身高仅到他腰间的孩子。
那是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女孩子,正仰着小脸微笑,一声声欢喜地唤着爹爹。
男子愣了片刻,猛然后退一步,女孩抓着他衣襟,被带得一下扑到在地,不禁哇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引来周围人侧目,马上有人道,“这不是莲儿吗……她不是已经被送进死人屋了么……”
此言一出,原本站在莲儿附近的人都下意识后退,就连她的父亲也已远远退到一边。
莲儿从地上爬起来,一张秀气的小脸满是尘土和雪渍,但仍然掩不住她面上异常的潮红。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怯怯地唤了一声,“爹爹……”再次蹒跚着向她的父亲走去。
随着莲儿的逼近,男子不停后退,直退到一片枯黄的竹篱前,再也无路可退,男子终于颤抖着开口,“你别过来……别过来……”
莲儿懵懵懂懂停下脚步,带着哭腔道,“爹爹不要莲儿了么……爹爹为什么不要莲儿了……”
男子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竹篱上,只是道,“莲儿,回村子去,回你妈妈那里去……”
莲儿眨眨无辜的大眼睛,轻声道,“妈妈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她是不是也不要莲儿了……”嘴一扁,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
孩子的话让周围的人不禁动容,一个与莲儿一家熟识的老者叹息一声,不由劝慰道,“乖孩子,快回去,快回村里去……”
莲儿循声看过来,脸上兀自挂着泪,却绽出无邪笑容,“伯伯。”她甜甜唤着,显然是认出了老者,一边唤着一边快步向他跑来。
老者身旁的妇人立时颤抖着高声道,“你别过来……”莲儿却像没听到一般脚步不停。妇人情急之下,自身后胡乱摸了一把细碎沙石,猛然向前掷去。
沙石扬了莲儿满脸满身,她惊骇之下本能地再次向自己的父亲靠过去,惊惧地唤着“爹爹……”可是才走出两步,迎面又是一把碎石,这一次袭击她的人竟是她的父亲,她瘦小的身体立时跌倒,一枚锋利的石子划破她的额头,鲜血汩汩冒了出来,莲儿惊恐地瞪大眼睛,似乎连哭都不会了。
围观的人又喧哗起来,有人去找官差,有人干脆抽出长长的竹竿,远远地撵着小女孩。
莲儿像一只绝望无助的小动物,滚倒在尘土中,一边瑟缩发抖,一边狼狈地躲避不停挥向她的竹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而惶恐地看着眼前残酷的世界。
一抹月色衣衫在人群中一晃,三两步冲到莲儿身边,一把将小女孩牢牢护在怀里。茵茵冷冷扫视眼前众人,沉声道,“你们还是人么?”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茵茵低头,掏出一块手绢为莲儿擦拭额头的鲜血。莲儿惊惧过度,只是怔怔看着茵茵,片刻之后,忽然开始疯狂地厮打她,尖厉地哭叫起来。茵茵顾不得自己,只是紧紧搂着莲儿瘦小的身躯,不停安慰,“莲儿别怕,莲儿别怕,没人能伤害你……”
莫良赶到时,莲儿正逐渐安静下来,他本想从茵茵怀中抢过这个孩子,但是茵茵的目光让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更何况,此时无论他怎样做,都已经晚了。
茵茵执拗地搂着莲儿,仿佛她紧紧搂着的,不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更像是凄冷雪夜里,曾经的自己。
莫良静静看着她们,唇角再次绷紧,这世上,他最恨的就是放弃,无论是徐安平,还是莲儿,都是被这个世界放弃的人,所以,他不能容忍。多年来,无论他多么想说服自己,离水畔忽然停驻的手,永远是他心头无法磨灭的伤。
铅色的云遮住无力的阳光,晦暗的灰色悄无声息地爬上每一个人肩头。穆韬晦出现时,莲儿只是无意识地伏在茵茵怀中。穆韬晦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小摇鼓,这是莲儿的妈妈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轻轻摇一摇,叮咚声响,像屋檐滴落的雪水。
把莲儿交给穆韬晦后,茵茵缓缓站起身,一回头,看见面无表情的景杰。
“景杰,”茵茵轻声道,“一定想想办法,医好莲儿。”
景杰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牵过茵茵的手,拉着她在寒风中疾走,直走到一片白桦林中,才停下脚步。
干枯的枝桠不停摇曳,满目都是凄冷的味道。
茵茵的衣袖被风吹起,现出手腕上几处新鲜的抓痕。景杰仍然一言不发,默默执起茵茵的手放在自己唇畔,低头为她吮吸伤口。
“不可以……”茵茵奋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手臂被景杰死死攥住,让她动弹不得。景杰还是没有说话,他微微低着头,清冷的目光中含着几分倔强,还有几分她从没见过的霸道。
“景杰,”茵茵面上一抹苦涩微笑,“带我进碎叶吧……”
作者有话要说:天空依然茫茫,但一早阳光很好。几乎偷懒了一个冬天,存稿不多了,准备从今天起,继续写。
☆、静水流深(三)
三、四天的时间已足以分辨出感染疫病的村民,此时,碎叶村口处隔离的篱笆已经开放,安好的人临时安置在村口的屋舍中,染病者统一集中到学堂。
景杰把茵茵安置在村子深处清静的一隅,一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得极干净妥帖,屋角燃着热乎乎的炉灶,没有一丝死亡哀惧的气息。
茵茵坐在炕沿上,安静地看着景杰忙碌。景杰打扫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清理了窗棂上的残雪,准备好了够用上好几天的木柴,最后,默默盯着火上煎着的汤药发呆。
“景杰……”茵茵有时候会轻轻唤他一声,待景杰回头,她只是抿着嘴浅笑一下,表示,只是叫你一声而已。
经过好一通忙碌,景杰清冷的神情已经褪去,他仍然不大说话,只是偶尔回应给茵茵一个温和的笑容。
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不经意抬头,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舞着落下,景杰心中一紧,他从来没这么慌乱过,慌乱到无所适从。短短的时间,无数念头纷繁涌现,不论他多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