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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也不喜欢过多地追忆往事。
既是往事,自然难追。
而难追的不仅仅是往事:百年倥偬,纵身一跃,他也好,他也罢,都各自跃入其中,再不回头。
但每当忆起旗亭一夜,一琴笑傲天地的快意伴着一剑舞动四方的淋漓,戚少商还是忍不住心殇——正如此刻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动。
今时今日,他仍是江湖草莽,白道圭首;而他仍一心系于庙堂高远,指点江山。
他们的“道”是不是仍然不同?又可否“相为谋”?
他这厢正自思绪如潮,忽听得顾惜朝也不知是醒转还是梦呓般幽幽一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此言一出,戚少商不禁脑子轰然一响,身子微微一震。
顾惜朝却又是一个翻身,自顾睡去了。
将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怀。
和无数个渴盼黎明的漫漫长夜不同,这一刻,在投身即将到来的狂风烈雨之前,戚少商突对这静谧的黑夜凭空生出几分不舍,不觉想要挽臂虚空,去留住这一个似曾相似的夜晚。
2、
同一个夜晚,有人却希望它快点过去。
汴京城,神通侯府。
方应看一早已经穿戴整齐,听过了漏鼓五更,脸上的神色有点不耐。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离开过侯府。每日里听歌赏舞,吟诗作画——他这场“病”倒养得很是滋润,顺带还有了新的爱好:饲鸟。
听说他新近最珍爱的便是一羽灰背白爪红喙猎鹰。
如今这只鹰就停在他身后的金漆架上,似乎刚飞了很远的路,羽翼显得有些凌乱蒙尘。
窗外,夜色如墨,月寒霜白,方应看的脸色也冷得似笼了一层寒霜。
眸子里却有两团阴冷的火在烧。
这让看到他这副表情的米公公,连最爱的花生吃在嘴里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什么时辰了?”
方应看绷紧了细薄的嘴唇,朝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
滴漏就在他手边摆着,可他仍嫌时间过得太慢,只恨不得立刻天亮,好驱车入宫。
本来,在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解除那封通金的密信所带来的危机之前,他合该再闭门不出地养上一阵子“病”,但有人却似乎不太愿意让他这“病”养得消停。
昨日他收到消息,说诸葛小花不知怎么在圣前巧舌陈说,讨得了圣意,让杭州呈送的花石纲和金珠钱银转运扬州,经扬州织造会同江南各州县统一押运上京。
“圣旨已下,直送杭州及江南各州府,不日即到!”方应看皱着眉道,“顾惜朝怎么还不动手,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米苍穹“咕咚”一声灌进一大口黄酒,呛得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说:
“此人心思缜密,攻于心计,城府极深,行事自有一套,再说即便事情有变,咱们也还留着后手,不妨再看上一看。”
他说完,似乎有些不解地抬头瞥了方应看一眼:
“你就那么等不急要进宫?”
皇帝不可能收回成命,他不明白方应看这么火急火燎地进宫面圣有什么用。
方应看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
“有阵子没进宫了,也该去转悠转悠,”他很温柔地抓起一把花生,堆到米苍穹面前,“否则那诸葛老头儿总成天有事没事往宫里跑……总不是个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细心地替米苍穹剥起花生来,脸上还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米苍穹一愕,抬手默默地抹去了须髯间沾着的唾沫星子。
要说起来,诸葛正我最近也一样深居简出,很少进出宫中,反而频繁出入宫中侍驾传递消息的,倒是其大弟子无情……
——方应看难道不知道吗?
想到这儿,米苍穹不禁眯缝起眼睛,扪了扪自己发黄的须角。
他觉得此刻的方应看又变成了一团雾。
雾是摸不清的。
方应看浑似不觉,依然温和地问:“要不要加点酒,公公?”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永远能将对待情人般的体贴妥帖、耐心细心自自然然地用在所有人身上,不管是真是假。
这点米苍穹早已习惯,虽然他看得出这位小侯爷朝着自己发问,脑中却全然在想着其他的什么事情。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
因为米苍穹确认,他眉宇眼神间艳烈的清煞,淡淡的温柔,是真实的。
且寒且傲,且冷且艳。
3、
翌日。
顾惜朝起得很晚,而且还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惺忪模样。
坐了半夜的戚少商早已离去。
他忽然不想再向顾惜朝问些什么了,不但如此,他还饱饱地吃完早餐,一个人走出去在街上信步闲逛了一圈,顺带游览了一下杭州的街景。
然后他才神采奕奕、气定神闲地踱回客栈。
客栈里已有一个同样神采奕奕、气定神闲的人在等他。
戚少商一看到他便问:“要出门?”
顾惜朝笑。
他原就谦谦如玉,光华温润,细弯的眼角俏里带煞,随意敛去了三分倨傲七分刻薄,只笑得风流蕴藉,比江南春雨更清柔。
他一面笑一面点头:“等你同去。”
戚少商这才注意到他身侧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说不上很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的人——“扶英剑”慕容枫。
慕容枫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古怪:明明冷着张脸,却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情态,见到戚少商进来,眼神好一阵游移闪烁。
他出身名门,自幼习武,一柄家传神兵倒也被他使得煞是威风厉辣,在江南一带威名颇巨,可与戚少商两次交手,均被其一招迫退,攫去锋芒,令他心中恨意大生,而这个钦差顾惜朝,更让他感觉到莫大的忧惧。
今日虽不得不亲自前来投帖相邀,却暗自希望这两人“有去无回”。
可是心里恼恨归恼恨,诅咒归诅咒,他此时的态度却还得保持得真诚谦恭:“车马就在门外,请——”
顿了一顿,他又面有难色地支吾道:“不知戚大侠同去,只备了一驾……”
顾惜朝已抬脚大步走到门口,向戚少商一侧头道:“你不介意和我同乘一驾罢?”
戚少商一笑摇头,跟了上去,随口问道:“你不带上随从侍卫?”
顾惜朝人已跨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奇道:“啊,难道我没有带么?”
马车沿热闹的街市一路疾奔,直驶出杭州城外,由官道转上了曲折山路,足足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了一处幽致的别院。
到了这里,平素意气张狂的慕容枫似乎也变得格外谨言慎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半截:“这便是我慕容家的垂云别院了。”
他轻声敲开大门,领着戚顾二人沿着通幽小径向内行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初冬季节,这院落中却似笼着一团薄薄的暖意,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栽种法子,竟令得小径两边竹枝茂盛,清影婆娑,隐有兰花淡香。其间峰回路转,花木通幽,角角落落均有峰石兀立依墙,老松苍劲,池水清碧,自成与世隔绝般的一派光景。
这偌大的深宅大院,虽然偶有三两护卫装扮的男子匆匆而过,却不闻其脚步作响,更不见其配有任何兵器。
顾惜朝眼观鼻,鼻观心,负手昂首前行。
远处重楼叠嶂,戚少商看着他的侧面,犹如重楼飞雪般清寒凛冽。
慕容枫就在距离内堂暖阁还有三十步的地方停了脚步。
“请进去吧。”他微一恭身,作了个指引的手势。
发出邀约的人自然就在屋内等着他们。
顾惜朝却停住了脚步。
“我不进去。”他的目光凝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上,怀袖伫立,淡淡地道,“请出来相见。”
话音落地,不单慕容枫惊怒交加青白了脸,就连戚少商也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们怔愕之间,却听内堂中传来一记苍老低沉的声音道:“顾公子,并非老朽托大,不知礼数,无法亲迎乃因腿脚不便,此前得罪怠慢之处请勿见怪,还望入内相谈。”
顾惜朝深深地朝内堂望了一眼,似乎在权衡计算着什么,又是站了一会儿,这才提步向前走去。
第二十一章、慕容氏的隐秘
1、
内堂不大,摆放陈设一概质朴无华,与富甲江南的名门豪族似乎有些不太相衬。
屋正中的一把巨大的木椅,椅上白发白髯的老人委然而坐。他面有病容,双目深陷,双腿似不能行走,但那股淡然自若而又不失威仪的神态,却让这间小小的内堂焕然而现博远宁恒之感。
顾惜朝和戚少商一前一后踏入堂中,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这样一种博远和宁恒。
还有寂寞。
寂寞是一种深藏的情怀。
——戚少商很理解寂寞的味道,但他的寂寞是“活”着的,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却让他觉得心惊,因为那寂寞是没有气息的,阴沉的,凝固的,是“死”的。
可这个暮霭沉沉的老人身后,却立着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妇。
一身素雅的衣裙掩不住她天生秀色,虽是早过了二八芳华,但其绝世风姿仍是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