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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和尚没有搭理他,舒坦地躺在地上,敞开破旧的衣衫,安静地享受煦暖的阳光。他觉着自己身上长出了菌类,难闻的菌类最怕的就是阳光。
蒋捕头伸出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说:“和尚,贾知县开了恩,来前嘱咐我了。说今天让你好好吃一顿,只要是这临城能找得到的,你想吃什么,咱就给你买什么。”
监牢里太苦,两个月看不见肉腥,吃的猪狗不如,正一和尚做梦都想吃顿好吃的。正一和尚听蒋捕头说完以后,眯缝着眼睛,信口开河地胡乱说了一通。他起初以为蒋捕头是拿他穷开心,没往心里去。等他说完以后,蒋捕头都记录在纸上,然后从兜里摸出点碎银子,打发人去按照正一和尚要求的一样不少的都买了。
差官去买酒肉,蒋捕头又吩咐狱卒赶紧去烧热水,水烧好以后,盛入狱卒们洗澡用的木桶里。等正一和尚晒够了,蒋捕头吩咐人把他搀扶起来,把他放到木桶里边,然后又给他预备好皂角。
正一和尚把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洗干净,再热水桶里烫了半晌,洗得好不舒服,搓下来的泥垢如同数不清的蝌蚪一样在水桶里游动。洗完以后,几个人又把他从桶里面抬出来,用干净的棉布从头到脚都给他擦干净。
蒋捕头又找了个会剃头的狱卒,拿出剃刀子把正一和尚的头发剃干净,露出青白铮亮的脑瓜顶。他那套臭不可闻的破烂僧袍也给他扔了,给他换上套半新不旧的衣服。
这时的正一和尚不像是监狱的囚犯,更象客栈里的贵宾。蒋捕头这么做,都是贾知县吩咐的。这次贾知县的反常举动就连能洞察所有官场玄机的蒋捕头也觉着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为什么突然如此慷慨大度,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稍微收拾了一番,刚才在牢房里还如同史前怪物一样的小和尚变得利索清爽。蒋捕头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去买酒菜的官差回来了,手里提着五层的大食盒,雇了两个伙计抬着回来。食盒盖子掀开,里面的饭菜一层一层地端出来摆放到正一和尚跟前。正一和尚的眼睛放出光亮,鼻子如同狗鼻子一样嗅来嗅去,嘴角不停蠕动,他不停咽下喉咙里喷薄而出的唾液,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蒋捕头走到他跟前说:“正一,赶快来吃吧,吃完以后送你上路。”
一听说送自己上路,小和尚立刻警觉起来,他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蒋捕头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送我上路?送我上黄泉路?”
蒋捕头鄙夷地看了他一样,没搭理他。食盒里的酒菜也吊起来蒋捕头的胃口,他蹲下身子,用手捏起一块肉放到嘴里,觉着不过瘾,吩咐狱卒回屋找双筷子,再拿个酒碗出来。
想到吃完喝完就得上黄泉路,正一和尚不禁悲由心生。他以前听说过,罪犯临死之前,大鱼大肉吃顿好的,然后等着押赴刑场,脑袋搬家,开膛破肚。
如今死是死定了,当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正一和尚一通猛吃。他一边吃,一边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酒淡入水,肉嚼着无味。他脑子里翻江倒海般,不停地猜测着接下来会自己会怎么个死法。
自从上次在公堂上受刑的时候,该死的蒋捕头讲过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法以后,他被押送回牢房以后,就整天见噩梦不断。有时候刚闭上眼睛,他就梦见自己被捆绑在条凳上,光着膀子的行刑官在他眼前晃悠,手里高举着宣花板斧,打扮成判官一样的贾知县手里拿着本生死簿,手里拿着根朱笔,在上面又图又画,然后一声令下:“腰斩”,斧子落在他腰上,他的身体象蛇一样断为两截。
有时候梦见师父净心手里拿着剪刀把他凌迟了,一边凌迟,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说他的皮太薄肉太少,想凌迟三千刀挺费劲。有时候还梦见他的肠子被抽了出来。总之,正一做过很多梦,这些梦都跟死亡有关。
直吃到入口的酒肉堆积到嗓子眼,实在咽不下去了,正一和尚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跟吃饱的猪一样,往地下一躺,杀剐存留,想咋的咋地。
正一和尚的脚残废了,无法走动。蒋捕头让跟班的捕役找了辆车,几个人把他抬到车上,拉着他往县衙走。正一和尚以为要去的地方是刑场,心里又难受起来。他坐在车上一边哭,一边骂,他吃饱喝足以后,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他扯着嗓子骂,声音跟破锣似得。
蒋捕头听得很厌烦,就在旁边骂他:“哭你娘的鸟呀,你撞了大运,命不该绝。贾知县接到东昌府刘知府下的令,把你送到东昌府再审讯。”
正一和尚听说不去刑场,慢慢止住了哭声。蒋捕头说:“你们这群该死的割辫子党把整个临城给搅了个底朝上,闹得人心惶惶,把个好端端的性海寺烧了个精光,里面的和尚除了巨成都去了西天。”
正一听说性海寺的和尚被烧死了,叹了口气,然后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
把正一带到县衙以后,师爷带着东昌府来的官差去后院喝茶。贾知县这阵子如坐针毡,他看见正一和尚被推进公堂以后,仍旧是面如土色,惶恐不安。
他强打起精神升堂,抡起惊堂木又是一顿敲,他告诉正一和尚说:“小和尚,你可听仔细了。你上次在本公堂的交待,已经黑字白字,详细记录在册,事实确凿,想不认账都不行。到了东昌以后,你万不能胡说八道,免得再遭受一番皮肉之苦。”
正一和尚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他一直在揣摩为什么在临城监狱关了一个多月尚未宣判,今天却又突然被送到东昌府去。更叫他担心的事情是他不知道在东昌府等候他的将会是什么,在临城赔上了一双脚,到了东昌府,会不会连命都得搭进去……
正一和尚自顾自地低头盘算,贾知县说的什么他压根没有听进去。
第44章 酒楼()
师爷陪着东昌府来的两个官差喝了半天茶,等到快吃晌午饭的时候,还没看见正一和尚的踪影。两人催促了半天,师爷实在拖不住了才跑到公堂上趴在贾知县耳朵跟前嘀咕了半天。
贾知县实在无计可施,事已至此,一切就都凭天由命吧。师爷领着两个官差回到公堂上,两个人看见了正一和尚以后犯了愁。
正一和尚瘦小枯干,身体不足半布袋面沉,可是两腿不能走路,两个官差是骑着马来的,他们原本想带着正一和尚骑马回去,但是看正一和尚的腿残了,有些为难,正一和尚这腿脚根本无法骑马。怎么把正一和尚带回东昌府就成了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他俩犹豫了半天,便问贾知县能不能派辆马车把犯人送到东昌府去?
贾知县本来已经万念俱灰,正一一旦交给两个官差,那么他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他突然听见东昌府的两个官差请求他准备马车,把正一和尚送回去,贾知县不由得觉着眼睛一亮,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先是捉耳挠腮,做出一番很为难的样子。等戏做足了以后,他冲着东昌府的两个官差拱了拱手说:“正一和尚乃是要犯,如果两位押解他回东昌府有什么困难,我贾某当然得鼎力相助。可是马上在县城找辆马车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总是要花费一些时间。我看两位一大早从东昌府风尘仆仆地赶来,想必人马劳顿,也没有吃好饭。现在已经到晌午了,两位不如先留下来吃饭,也算我贾某尽尽地主之谊,然后我派人准备马车,等二位吃饱喝足了,这边马车也准备利索了,然后咱们一起把这和尚稳稳当当地押解到东昌府去。”
两个官差天还没有亮就匆匆忙忙地从东昌府赶来,早饭也没有来得及吃,一路上马不停蹄,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到了临城以后,肚子本来就空瘪,师爷又是一个劲地劝着喝茶,几杯浓茶入了肚,反倒赶紧更饿了。他们两个人的肚里确实已经开始咕咕噜噜地叫唤个不停。他俩听贾知县这么说,也就连声答着谢应允下来。
蒋捕头把正一和尚押回到县衙以后,疲惫不堪,他想找个地方歇会。他刚离开公堂,就听见有人后面叫他,说贾知县找他有事,让他抓紧回公堂。蒋捕头回来以后,贾知县告诉他,东昌府来的两个差官留下来吃饭,吩咐他带着他们去鸿运楼。
临走之前,贾知县偷偷地把蒋捕头叫了回来,告诉他再挑县衙里酒量最好的人带上。到了鸿运楼以后,再让崔掌柜把鸿运楼的拿手菜招牌菜统统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