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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尽管石介百般分辨,但都被视为狡辩,书信上的字迹铁证如山。
石介给人写过不少书信,也有过不少奏疏,都被拿出来一一对比,并无丝毫差别,笔迹无二。
百口莫辩!
石介无奈,只得泣泪上疏,自请解除职务,请朝廷调查清楚,还以清白。
这等行径,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嘴硬,权宜之计罢了!
难得有这等良机,守旧势力怎会放弃?立即以此为突破口,发动攻势。
首先遭殃的是富弼,毕竟石介的信是写给他的。
范仲淹与韩琦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才是新政核心,也被诘问到底是何居心?
石介好端端为何会这样说?莫非新政的“君子之党”确实包藏祸心,欲行伊霍之事?
一连串的诘问与打击,让范仲淹、韩琦等人甚是无奈,难以反驳,十分被动。
从宫中出来,几位新政要员同车共乘,既然以“君子之党”自居,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尹洙怒道:“陷害,绝对是陷害。”
他们深信不疑,石介为人方正忠厚,绝对不会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
陷害!
范仲淹与韩琦何尝不知道?
模仿石介的笔记,假造一封书信很容易。
问题是如何证明?
谁主张,谁举证,不只是现代民法庭辩原则,亦是自古惯例。
即便富弼现在拿出书信原件,也毫无意义。没有说服力,反而会被倒打一耙,斥其制造伪证。
石介的字迹“确凿无疑”,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天衣无缝,欲制人于死地。
而且涉及谋逆,事情重大,十分敏感。
一封书信,一字之差,让石介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让新政也变得前景黯淡。
被人攻讦为“朋党”时,范仲淹还能稳如泰山,不慌不忙。
但涉及谋逆,他再也无法淡定。
该当如何?
想起今日朝堂之上,守旧之臣咄咄逼人的态势,以及官家低沉默然的脸色,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希文兄切勿着急,官家明察秋毫,定不会相信这些污蔑之词。”
会吗?
范仲淹沉默了,他在心中默默自问,官家赵祯还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们,坚定不移吗?
韩琦摇头道:“事已至此,已经不是官家信不信的问题了。”
“此话怎讲?”
“官家信不信和能不能相信,是两回事。”
“稚圭言下之意……”
尹洙想要说点什么,但见韩琦目光透过车窗,紧盯着远处。
顺着目光瞧过去,那是一处宅邸,匾额上书——华阴县男。
“杨三郎…”
韩琦提议道:“两位可有兴趣,去杨记食府坐坐?”
“稚圭这是何意?”
“有件事不知你们可否留意?”
韩琦认真道:“从师鲁兄开始,我们三番两次想要招纳此子,可都被拒绝了。”
“扶摇门人,希夷先生的弟子,自命不凡,不足为奇。”
在陕州时,尹洙最早提出举荐,却被杨浩拒绝,当时不解,直到那日玉津园观稻方才释然。
“希文兄也这般认为?”韩琦并未评价,而是转头看向了范仲淹。
“稚圭以为,另有原因?”
范仲淹本来也被“陈抟弟子”的身份说服,甚至自觉收徒之举冒昧莽撞,但此刻听韩琦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泛起嘀咕。
韩琦摇了摇头,沉声道:“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此子似乎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
一说到保持距离,范仲淹与尹洙立即想到了四个字——明哲保身。
自从朋党论调出现后,许多并未参与新政,但与他们有来往的官员、文士,甚至学子突然避之不及。
显然是怕被连累,陷入“朋党”,但都是近日才有的举动。
杨浩却不同,他从一开始便敬而远之……
在联想韩琦言下之意,难不成……他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今日局面?
“稚圭会不会多心了,不至于吧?”
“或许吧!”
韩琦轻叹一声,悠悠道:“反过来想,师鲁举荐他拒绝,同时却与沈家郎打得火热,与李迪一道进京。
纵见过扶摇子,得过教诲叮嘱,哪怕有师徒名分,多位相公为师又有何妨?且多有好处,旁人求之不得,他却不屑一顾。
有事宁愿麻烦抱病的八王爷,也不向我等求助,杨三郎这诸多举动,你们想想……”
范仲淹与尹洙对望一眼,沉默思索片刻,似乎还真有点……
“兴许是多想了,但我隐约有种感觉,此子似乎打一开始便不看好我们,不看好…新政。”
韩琦戏虐道:“他不是神仙弟子嘛,兴许真有过人的眼光,左右无事,不妨去杨记食府喝上两盅?”
第八十五章 是非之地翻墙走()
杨记食府是食肆的升级版。
主营炒菜,店面更大,装潢更为雅致,设有单独的雅间。
杂货生意告一段落,难得空闲,杨浩便带着杨雪、大黄狗来食府“视察”,四处转悠。
正在楼上雅间听掌柜汇报时,大黄狗突然一抬头,扬起鼻子,摇着尾巴转悠个不停。
杨浩见状,心下了然——有熟人来了!
“去瞧瞧,何人到访?”
“三位中年文士,看起来颇有气度,似是官府中人。”掌柜也算有些眼力,站在楼上瞧了一眼,立即回禀。
杨雪出于好奇,跟在后面瞧了瞧,喜滋滋道:“一个是在陕州去过沈姐姐家的老伯;还有两位去过咱家店里,让三哥你拜师来着。”
尹洙、范仲淹、欧阳修或是韩琦……
杨浩顿时反应过来,有些头大,这三位怎么来了?
偏生自己刚好在这,也忒寸了吧?
总不至于是冲着自己而来吧?
转念一想,韩、范二位好歹是宰相,在东京城里找寻一个人的踪迹倒也不是难事。
这是唱哪出?
杨浩有些奇怪,但原则是——不见。
朋党论沸沸扬扬,虽说杨浩尚不知今日朝堂风波,却从史籍上看到过“伊霍之事”。
谋逆!
如此大的罪名,谁敢沾染?
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华阴县男,宣德郎,不敢涉及朝堂风浪,否则很容易被淹死。
“好生招呼着,别说我在这。”
“是!”
掌柜虽不知杨浩为何要避而不见,但既然东主吩咐,照办便是。
可是没多一会,掌柜便苦着脸回来,无奈道:“东主,不行啊,两位相公指名要见你。”
“你……”
掌柜面露难色道:“小人没说漏,但相公们言之凿凿,确认东主在此,怕是避不开……小人办事不利,还望东主见谅。”
“无妨,不怪你。”
杨浩摆摆手,心中思咐着三位大臣的来意。
来就来呗,心情不好,吃吃喝喝这没错,何必指名见我呢?
整个东京都像避瘟神一般躲着你们,何苦为难我一个少年郎?
杨浩很郁闷,却也无奈。
事已至此,见还是不见,这是个问题。
沉吟片刻,杨浩道:“雪儿过来,去帮三哥办件事。”
“啥事啊?保证完成任务。”平时玩闹时杨浩的口头语,小丫头有样学样。
“你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
范仲淹、韩琦、尹洙三人坐在雅间里,几道精致小菜已经奉上。
掌柜亲自布菜,殷勤招呼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瞧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尹洙笑道:“听闻这是杨三郎从那位洪七公异人处学来,果然不错。”
“师鲁兄你没口福,上次我们去上土桥,可是杨三郎亲自掌勺下厨。”
尹洙遗憾道:“哎呦,那可惜了……而今再想吃到杨三郎亲自烹制的菜肴,恐怕很难。”
“也不是没机会,关键要看有没有这个面子请动杨三郎。”
“首先得见到人才行。”
韩琦抬头看着掌柜,笑问道:“杨三郎人呢?客人到访,主人迟迟不见,这般待客之道可不大好。”
“相公见谅,东主他……”
掌柜支支吾吾,几乎也被迫说实话的时候,杨雪进来了。
“我三哥已经走了。”
“怎么走的?”
韩琦眉头一皱,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门口,并未见到杨浩外出。
杨雪天真无邪地笑道:“后院,翻墙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