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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世子吩咐,四忠、四贤不由得暗暗相觑:以藩王之尊,岂是他们两个小小宦官想见就见的?故而他俩唯唯诺诺应了,又磨磨蹭蹭不肯出门。
舒师傅见那小太监久不动作,急道:“世子大仁大义!蜀地万民之幸也!老夫才疏学浅而能为世子傅,不负平身所学矣!”说着,他竟不顾师生之别,起身欲长揖到地。
朱平槿连忙扶住舒师傅道:“学生明日定当登门,亲往师门祭奠!让蜀地皆知师傅满门忠烈!”
舒师傅一听这话不错,这才重新入座。
“你想害老子!藩王仁义名声大,是祸不是福!再说老子的爹还在呢!”朱平槿心中暗骂,“我要交换点实惠的。”
朱平槿对舒师傅一揖道:“学生听说,此次宛城(注五)客将猛如虎剿贼出力甚多。其从楚地出发,千里追敌至成都,实在是劳苦功高,故杨督师以为总统诸军。献贼为沮我军士气,离间客军,故意散播流言,说什么‘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故而府城百姓中也颇有些流言。学生不通兵法,想不出破敌之法,便作诗一首赞扬猛镇官兵,以坚我军将士杀贼之志,以定府城百姓惊乱之心。学生想请师傅参详点评。”
“哦?”舒老儿一听大感兴趣,“快念来听听!”
“却只有一句。下面还想请师父给续上。”
“不妨,先念来听听。”
“猛镇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老先生沉吟半响,方才开口道:“此诗起句气象磅礴,颇有苏子‘大江东去’之势。好诗!好诗!”
不过老先生又摆摆头:“老夫长于义理、经史,律法,却并不擅长诗文。”他想了想又道:“不若世子广请蜀中诗文大家续诗,重赏之下必有名作续貂。嗯,此等利国利民又风雅斯文之事,定会传为美谈!”
既然师傅高度肯定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王爷哪儿就没什么困难。于是朱平槿慎重起身再作一揖道:“多谢师傅指点!学生才疏,名家续诗之事还请师傅操劳品评。学生要立刻进宫,亲自将师傅满门忠烈之事禀报王爷!”
注一:大明门先后改为大清门、中华门,后来拆除。现在原址上是毛主席纪念堂。
注二:这座建筑保留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可惜了。
注三:现在游客所能见到的太和殿是焚后重建,面阔十三间。但建筑体量反而大幅下降,只是原奉天殿的侏儒版。
注四:舒文翼的原型是蜀王府前长史、丹棱人宋文翼。剧情需要,人设改了。
注五:南阳古称。
第五章红照壁下()
朱平槿自然不会傻到立刻进宫亲自禀报。开玩笑,二龙相见,谈的都是家国大事,这等屁事还值得朱平槿亲自跑一趟?再说此次献贼入川,蜀地官员百姓死难者不知凡几,优加抚恤要花多少银子?藩库哪里能拿得出来?若王爷就此申饬抚按三司衙门,抚按三司衙门回一个藩库无钱,剿贼诸军尚欠饷钱若干,请王爷速发府藏救急,岂不是自寻烦恼?
送走舒老大爷,朱平槿只是按照惯例,唤来大太监曹三保,吩咐他如此这般奏报。晚上曹三保回禀,世子亲往舒师傅家吊丧一事王爷准了,但不得过于张扬,不得失了礼仪;广请蜀中诗文大家征求名作续貂一事也准了。曹三保道,王爷对此事大感兴趣,不仅让曹三保把世子诗文细细念来写下,还吩咐随侍太监陈恩明天早晨请太平王入宫。太平王朱至渌,蜀王朱至澍的庶四弟,朱平槿的四叔。
“祭幛拨下多少?”朱平槿问。
“王爷让奴婢禀报王妃。王妃准了三百两的银子,还有十匹绸缎,另有些吃食、香烛、纸钱之类。奴婢估计要装十一二箱。”
朱平槿点点头,老妈会当家啊,东西看着多,但钱没多花。人情够了,送礼和收礼两方都有了体面。
“续诗的赏钱多少?”
曹三保扭捏了一下没说。
“讲!”
“一分钱都没有!”曹三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朱平槿的脸色,又道:“王妃还说,还说……”
“说什么?”
“写诗作画,吟风弄月,跟你爹一个德行!找你爹要去!”
第二天早晨出门时,遵照王爷“两个不得”的重要指示,朱平槿未坐他的标准配车象辂(LU),也精简了些仪仗。小队仪仗侍卫簇拥着朱平槿的大轿出了遵义门,沿着王城根外大街逶迤向城市西北角而去。成都府的西北区域离都江堰灌口最近,上风上水,历来是官府建衙和富绅居家钟爱之地。藩司建在五担山(注一),知府和两个知县衙门则沿用了前朝的旧衙,都在王城的北方。不过因为西北方向城内建筑过分拥挤,洪武年间没有规划的巡抚、巡按衙门则被迫分别建在了西城(注二)和东南城(注三)。队伍中太监宫女同朱平槿一样,用白带缠了额头,世子大轿四角也挂上了白绸扎成的花。温暖的太阳又出来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世子仪仗一到,老百姓纷纷避在道旁;仪仗一过,老百姓又纷纷八卦。尤其是吊唁队伍中的十几口红漆铜皮包边的木箱更是惹眼,成为了百姓绝佳的谈资,甚至一些无所事事的小街娃还吊在仪仗后面不远处,准备将热闹看个够。
吊丧的仪仗到达时,舒师傅家门外的小巷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其中大多是消息灵通的低级官员和尚未出仕的举人、秀才。四川主要的几个大员,比如抚、按、藩司、按司、都司、兵备道的主官,一个也没有到,只是派了下吏或者家人随礼。倒是学道,派了一个不知名的属官参加葬礼。
巷外大街上轿子骡马一大片。刚到巷口,曹三保就按主子路上的吩咐叫了落轿。朱平槿步出大轿,官员吏员士子们跪着扣头,朱平槿双手虚扶,曹三保一甩浮尘,叫声“起!”,于是参见礼成。舒师傅和七八个跟在他身边读书逃脱了灭顶之灾的儿子侄儿早迎出大门,未等舒师傅开口,朱平槿先趋步向前行了个学生之礼,并扶着舒师傅的手臂,一一与舒师傅的儿子侄儿认识,说了些宽慰的话。尔后又进了宅门,在灵堂上鞠躬敬香。趁着陪师傅进茶的功夫,朱平槿见了那名学道的官员和几十个名声较大的举子秀才,说了几句激励上进的话。待曹三保递了礼单,交了礼箱,朱平槿这便向舒师傅告了罪,浩浩荡荡原路返回王府。
仪仗重返。刚至王府,朱平槿便落了轿子,钻入遵义门内值房,与曹三保几个人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出得王府来。遵义门外,有一个高大华丽的牌坊,上书“钦承上命世守蜀邦”。朱平槿等人没有穿过牌坊,而是悄悄沿着王城根外大街匆匆南行,不多久就见到一片开阔的广场。
这便是皇城坝(注四)。
皇城坝本名“王城坝”,又称“王城街”。或许川人方言中“皇”、“王”不分,又或许王府中本就住着龙子凤孙的皇子,叫高点听着也舒坦,于是皇城坝这个名字被大明朝的百姓们叫了三百年,还准备继续再叫五百年,任谁也改不过口来。
皇城坝南到成都府的南门中和门,北到蜀王府外城最南的一道门——棂星门,南北长约一里。从中和门到蜀王府棂星门,中间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在棂星门前面立有一面赭红色照壁,约高两丈余,宽九丈多,小庑殿顶,壁面红底,上嵌琉璃金龙,从正中横着把大街截断。赭红色,在大明可是皇族的标志,这就是百姓们口中红照壁的来历。照壁之内的空地,是文武百官到蜀王府朝拜蜀王的停轿驻马之处(注五)。
百姓做生意,都愿意沾一点贵气。和京师的前门外大街一样,皇城坝上这条街也是成都府著名的商业街。街面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茶馆、饭馆、药铺、书店、绸缎庄、珠宝店,卖唱的、杂耍的、扯把子的,应有尽有。春节将至,流贼又退了,百姓欢欣鼓舞,城门大开迎客,因此今天大街上人流更旺更密。
但朱平槿今天不是来逛热闹的,他心里有事。
曹三保觉得,世子今天的微服出游有些反常。世子不仅围着红照壁转了好几圈,当然世子一转,曹三保几个跟班也得跟着转;世子还用巴掌在壁上摸来摸去,当然世子是摸得的,但是穿着书生衣服的世子是摸不得的。你看,棂星门边的几个丘八护卫一幅蠢蠢欲动的样子。好在丘八们在守门太监的眼神制止下,没有轻举妄动,不然今天定然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