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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桐窥破了这位新晋小太监的担心,直言不讳道:“若要赶工期,首在于这内江截流干净利落。杩槎截流之法乃是古法,用过不知多少次了,绝对保证可靠!自从咱家接到世子旨意,便将这县里的老匠人都请来。扎杩槎、编竹笼,观水情、测水深,忙乎了快两月。如今这物件已经准备齐当,就等着你小丁公公一声令下,我们就往江里下杩槎!”
赵管事的保证没能打消丁原的担心。丁原回望了一眼江面道:“可这江面白浪翻滚,若这时下杩槎,会否被浪子打走了?”
老太监笑了笑,跨前一步指着江面道:“小丁公公您看,这大江虽然看着凶猛,实则江面下已经没有多深,这满江的白浪反倒是明证。若江面水深,江底虽有巨石阻挡,亦不能在水面激起半丝波澜。这时下杩槎,转瞬间就没了影……”
“江水无波,莫说杩槎,就是鹅毛也要沉底!”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插话道。
老太监示意说话者出列来。他向丁原介绍道:“这是彭县蒲阳河官渠堰的渠首(注二),姓陆名成。咱家也曾任过渠首,故而与其父相识。”
“官渠堰?”丁原惊问那陆成,“可是那‘官渠水倒流,黄因(注三)自斩头’之处?”
“小丁公公也知道我们那渠水倒流的官渠堰?”
“自家也是听世子讲过。”丁原没有多说。只是道这次岁修完成,便要到那官渠堰的故道去看看。
“那感情好!”陆成高兴地搓手,“官渠堰通水之长不足五里,若是能贯穿彭县全境,我们那“干彭县”就变成小天府了!”
工期紧,任务重,时间不等人,丁原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人马在向都江堰开来。有了老太监赵树桐和众人的保证,他终于在忐忑不安中下了决心。
秦堰楼上挂起了一面红艳艳的令旗。早就等在分水鱼嘴上的渔夫大口饮下满碗烈酒,吆喝着跳上大船。大船在撑杆、竹蒿和两岸绳索的帮助下,顶着波浪和飞沫,一点点靠近了内、外江的分水口。
秦堰楼上的丁原,目不转睛盯着那条大船,双手死死抓住了栏杆。这时,一声整齐的怒吼夹杂在呼呼风声中传来。第一个杩槎在几十双大手的力量下,翻过了船舷,落入了江中。
杩槎被激流冲得打了几个滚,然后稳稳站在了江底!
成功了!
注一:秦堰楼为现代建筑,明时尚无。原址曾是著名的“幸福亭”。
注二:渠首:川西地区主要依靠河渠灌溉,为了对河渠进行管理维修,筹集费用,避免争水,每条河渠会选出一名有威望的民间人士担任渠首或者堰首。
注三:黄因:明嘉靖年官员,曾因修官渠堰失败而自杀。
第二百九十五章江南才子()
谨德殿东阁,朱平槿照例在办公室处理公文。
秦裔刚刚报告,今早辰时刚过,成都府四门外的锦江河水全部断流,说明都江堰岁修的截流工程取得了成功。
这个消息让朱平槿稍稍松了口气。
都江堰岁修工程搞好了,可以大幅度提高成都周边各县的农业生产能力和抗灾御灾的能力。将来开掘人工渠,还可以将都江堰灌区的面积扩大。向北延伸至德阳,向南延伸到眉州、邛州甚至仁寿。
朱平槿不知道这些工程能否成功,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和费用。他首先确认的,便是每一万亩耕地,若取其半产量,便能养兵两营。因此这些工程再难,也要尽快上马。
宝瓶口的海拔比成都平原高几十米,利用自然落差来实现干渠自流,理论上完全具备条件。再说,他给丁原指出的人工渠开掘路线,便是他前世人民渠、东风渠的路线,只要川西平原的地形在三百七十年的时间岁月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起伏运动,那么成功的概率应该是比较大的。
比如官渠堰工程(又称人民渠一到四期工程)。从设计开始时的五一年,到五三年中开工,到五六年便全面实现。新中国在五年时间里,完全依靠解放了的农民,完全依靠肩扛手挑的原始劳动,建成了近九十公里的干渠,新增控灌面积约一百七十万亩。既然新中国能够实现,在大明朝朱平槿也想试试。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哪是个养尊处优的高富帅,完全是个劳心费力的苦哈哈!
朱平槿哀叹着,抓起了桌上的铜铃,摇动起来。
侍从太监秦裔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
朱平槿道:“让吴大人进来。”
原成都知县,新任成都通判吴继善今日一身便装出现在朱平槿面前。他如此打扮,也是不想引人注目,可他这身便装也是够吸引眼球了。
里面一件深青色的道袍,缠着根红缎地的金腰带,外罩一件灰色的锦缎鹤氅(CHANG);头戴玄色东坡巾,足蹬皂云履,挺着日渐膨胀的肚皮,一副十足的富豪巨贾模样。比起全身布袍的朱平槿,吴继善倒像老板,而朱平槿只是打工仔。
吴继善进得门来,带着他标志性的佞臣似的微笑,先是高唱朱平槿“千岁千岁千千岁!”,然后按礼制四拜。等朱平槿叫他起来,他又再次谢过朱平槿的提携拔擢之恩。
朱平槿没有急着赐吴继善坐。他打开桌上的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对吴继善道:“父王薨去之后,本世子调阅了府中旧文档,看到一篇进谏,文字赤胆忠心,建策亦颇有见地。可惜父王囿于蕃禁,不能用也!”
“夫蜀,天资之险,王亦谓其不能守不可为乎?”朱平槿将文中红笔勾出的句子段落朗声念出:“然全蜀之险,是应在边而不在腹。虽入川旁径歧道甚多,但置重兵于夔门、剑阁,足可保殿下无忧矣!……切不可分散兵力,遍守诸小道蹊径,或退大军于平原腹地,如此大事去矣(注一)!”
吴继善听着熟悉的文字从朱平槿的嘴里蹦出来,脸上那标志性的微笑渐渐消散了。朱平槿的声音像一把钥匙串,逐一打开了道道尘封的铁门,进入了间间心灵暗室。他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吴继善以头触地道:“此乃崇祯八年三月,下官初任成都令时,有感于朝局之恶劣,蜀地之艰险,而为愍王殿下之呈奏。下官见识拙陋,当不起世子谬赞!”
“崇祯八年三月,如今已是崇祯十四年十月底。吴大人这七品知县,一干便是六七年。以吴大人之高才,何至于蹉跎至此?”
“下官为南直太仓州人,与张溥(PU)同乡。”吴继善再叩而答。
吴继善口中的张溥,在大明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张溥字乾度,少时勤奋好学,崇祯四年进士,复社领袖。社中人物众多,出名的包括顾炎武、陈子龙、文震孟、杨廷枢、杨彝、顾梦麟、吴昌时等人。朱平槿前世也学过张溥的一篇文章:“五人墓碑记”。
周延儒本是张溥进士第的宗师,此次周延儒出山为相,张溥和吴昌时出力最多。当然,出力的意思明面上是拉关系拉选票造舆论,暗地里便是出银子搞贿选。朱平槿最近收到一个秘闻,说这次周延儒进京,张溥给了他一个册子,上面写满了人名,有的要大用,有的要罢官。周延儒作为老师,在学生张溥面前唯唯诺诺,丝毫不敢违抗。毫不夸张地说,张溥就是当今大明朝的地下组织部长。
“吴大人既是复社中人,如今宜兴当政,那早晚都会飞黄腾达。本世子先为祝贺了!”朱平槿冷冷笑道。
“世子明鉴!圣人云:君子不朋,小人为党!”吴继善三扣而答,“下官少不更事,以为阉党必是丑类。既是丑类,必要激昂大义,蹈(DAO)死不顾。如今下官人到中年,方知世事险恶,万物非唯有善恶之两分也!植党而擅议朝政,用私而扰乱纲纪,无论本心,皆为不臣之罪!况夫今日复社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不复以国家为念。苍生如斯,复社实有罪于天下也!下官不慎,误入歧途,受朋党连累,被温相(温体仁)发配四川,如今悔之晚矣!”
“朋党也有好的!这不是朋党之错,而是这朋党宗旨歪了,肌体朽了!”说着,朱平槿面上的笑意更浓:“你生于江南,出在吴家。复社势大,你不入社倒奇怪了。这事怪不得你!吴大人还记恨温相乎?”
“恨!下官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周延儒虽为东林,与温体仁实为一丘之貉,以一己之私而坏天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