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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西门码头的一家盐店,店面宽阔,朱漆红柱;上下两层,飞檐斗拱。虽然台基不甚高,可依然显得十分气派。新政坝、南部县,乃至保宁府的许多人都知道,这间盐店便是新政李氏一族所营的商号“李和记”。
李和记后堂一间幽静的偏院里,花草点缀,清香扑鼻。李俊英半躺于屋中一张牙床上,合目养神。
老四李俊成坐在圈椅中,看了一眼姻兄周文正,正好后者在向他点头示意,于是他开口道:“大哥,这个陈营官不简单!白花花的银子不收,这种官我几十年来还没遇上!你瞧最近叙府邛州的兵过去,一个个眼睛血红,恨不得拔刀出来把我家抢光了!”
陈焕听了四弟的话并未睁眼。他微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陈营官不简单,是成都府那个世子不简单!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陈有福不过是王府一家奴而已!”
“姻兄,小弟所见略同。”五短身材的周文正笑道,“世子嘛,天家血脉,有点非份的想法也难怪。只要他们不出格,皇帝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不是不出格,而是太出格!”李俊英依然闭眼轻摇,“宗蕃领兵,那是朝廷大忌!我在衙门受了四十几年的窝囊气,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那是,那是!”周文正赶忙陪笑。周家也是新政的土著豪富。不过周文正自幼不喜读书,对这个屡试不第的姻兄见识,从来都很佩服的。
“你们都没注意,陈有福说明来意时带了一句话,说是‘奉世子和抚台大人之命’。此话何意?”李俊英终于睁开眼睛,斜睨向房间的角落里:“坷儿,你在衙门里好歹也是个典吏了,说说看!”
一名中年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爹,儿子想,既然是出格的事,那陈有福还敢带着兵一路招摇而来,肯定是有恃无恐!恃的是什么?人家已经摆明了,便是川抚廖大亨嘛!按朝廷制度,巡抚管着一省之兵。而蜀王府,那是出名的金山银海。藩抚勾结,有兵有银……”
李俊英的长子李坷也是一身吏员的青衣打扮。说到要紧的地方,他便停了嘴。
李俊英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炯炯的目光看着他的儿子,他李家的接班人。“往下说说,这里都是你的长辈,说错了不打紧!”
“如今天下大乱,有力有钱有德之人必王之!管中窥豹,儿子见陈有福所率世子亲军,王师之相尽露矣!”
“别忘了,我们新政李家是章怀太子后人,也是天家血脉!”李俊英突然奋力坐了起来,让精巧的牙床嘎吱一响,“坷儿,你要尽快回到县衙,把这里情形告诉县里!”
李俊英的长子有点犹豫:“大老爷那儿……”
李俊英精气神饱满地吩咐儿子,与码头上的老朽模样判若两人:“大老爷?呸!那郑梦眉不过是会吟三句酸诗之腐儒!能有多大见识?吓吓他,让他向知府张继孟叫唤!逼着张继孟出招,这出大戏才有看头!”
吩咐了儿子,李俊英又看向周文正:“给王府送点金银粮食,看来是不中世子的意喽!我们要准备点能拿出手的东西。文正,你家幺女说得怎样?”
哎!说起这事周文正便长叹一声:“十五岁了,早出阁的年纪了,还是不懂事啊!姻兄啊,早知今日,我当年就不该让她入学堂读书!”
……
新政坝东门外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有一片起伏山岗,名叫金鱼山。金鱼山南北绵延,正好挡在新政坝的东门外。站在山顶,西面的新政坝和嘉陵江历历在目。
斜阳西照,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多好的地方啊!”陈有福感叹道。
从金鱼山顶放眼望去,山岗和城垣间密布着上万亩刚刚收获的稻田。稻田被河渠和田埂分割成整齐的小块,小块里到处立着小人一般的谷草堆。
两人站在金鱼山顶,贺永年把新政坝周围的地形要点一一给陈有福指出:“东南边那处山岗便是小东山,刚才我们上去过。小东山东面那处高大的山岗是大东山。在我们背后,北边有处残破的军寨,名叫马头寨。靠近江边有一山名叫燕窝山。”
陈有福花了半天时间看了一圈,心里初步有了底。
“必须守住外围要点!贺大哥,你看:新政规模不小,城垣南北长、东西短,城垣单边超过一里,四边大约长五里。五里便是七百五十丈。我们现在只有三个连,加上你的护庄队百十人,总共只有七百出头。这点兵全放到城垣上,一个兵要守住一丈宽!若是土暴子真的来了,围住城垣从东、南、北三面攻打,我们全线吃紧,处处受制,太被动了!一定要守住两三个外围要点。如敌抛开外围据点,直接攻打城垣,他们必然腹背受敌!一旦攻城受挫,被我外围驻军和守城驻军前后夹击,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我想,土暴子再蠢,也不会对近在咫尺的腹背威胁视而不见!”
“还是世子所说的那个‘守险不守陴’?”
“对!金鱼山这里是一险,对面小东山又是另一险,都要构筑坚固堡垒,牢牢守住。你看,土暴子要攻打新政坝,有三条路进来!”
陈有福招呼贺永年蹲下来,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线条:“这是嘉陵江,这是新政坝。第一条路是从仪陇、巴州走到嘉陵江边,然后顺着江边从北边过来;第二条路是从仪陇、巴州过来,但不到江边,而是改走仪陇到营山的大道,半路折向西边到新政。从营山到新政,也走这条路。前半截不一样,后半截一样。这条路便是我们山脚下到东门的大道;从蓬州到新政的路是第三条,便是我们沿江拉纤的路。这条路我们刚走过,沿途有好几个村镇。土暴子想悄悄溜进来,不容易。我最担心的是第二条,就是从东面山里钻出来那条。无论土暴子从仪陇、巴州过来,还是从营山过来,都可能走这条道。”
“陈营长既然担心土暴子从山里出来,我倒是建议你不以大军守这里!”贺永年道,“金鱼山和小东山虽然挡住了新政东边,但山势平缓,不能称为险。要想守住两处,耗兵太多,如此城里的兵就少了。新政坝的城垣只是一道土墙,有些地方已被雨水泡垮,需要些时日修补。若土暴子人多,一下来个五千一万,就能同时围住城垣与金鱼山和小东山。假如土暴子对金鱼山和小东山围而不攻,集中大队攻打城垣,那城里很危险!要知道,城里有一两万人口呢!”
“以贺大哥之意,我该如何?”
“既然我们兵少,土暴子人多。我的意思,金鱼山、小东山、马军寨和燕窝山四个点各建一个木台,留下一伍警戒即可。有事放烟预警。若大股土暴子前来,他们便撤回城里。城里留下两个连,加上我的护庄队,大约有四五百人。城里还有商家、大户养的打手护院一两百人。如果土暴子来得太多,我们便征集城里的壮丁上城!”
“外围只留一个连?要挡住成千上万的土暴子,那外围该守何处?”
“那里!”
贺永年站起来,手指东南方向一座高高的山岗:“大东山!此山高百余丈,四面峭壁,地势险要。站在山顶,能俯瞰新政坝全貌。山上有宋时留下的古寨,寨有东西南北四道寨门。寨门都建在上山的紧要处,条石垒砌,依山而起,十分坚固。要上山,必经寨门。更有一点好处,此处不怕围!”
“这是为何?”陈有福追问道。世子上课时讲孙子兵法,曾经反复讲过其中一句话,“死生存亡之地,不可不察也!”简单的意思就是说,准备打仗的地方,山势、水流、气候等等一切外部条件,主将都必须弄得清清楚楚。
“我家那猴精呢?”贺永年没有马上回答。他笑着转头四望,终于看见一个到处乱窜的身影。
“老九,过来!”
“啥事?爹!”
“大东山你去过吧!给你陈叔讲讲!”
被大人委以重任,小子十分得意。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沿大路从这里过去六七里,路边便是大东山。大东山与小东山连着,中间有一条不宽的山脊可以走过去。只是山脊上没路,全是石头和杂树。我带着周家小厮顺六攀过一次,连衣服都挂烂了……”
“让你说说大东山的寨子,你倒东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