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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原因。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信仰阴影之主,为什么要成为异端?”
安德里亚一手拄剑,稳稳地站在了原处,终于安定下来的身体,像是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忽然解冻了冰雪,焕发出难以察觉的活力。
她的眉心,却忍不住拧紧,打上了一个痛楚的死结。
她询问的话语,都含着些许微末的颤抖。
唯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安然、笃定、一如当初。
“我以为,你是最没有资格问我这样问题的,不是么,我最最尊敬的殿下?”似乎是发现了某种猎物,面具后的声音,缠上了几缕淡淡的兴味,刻意拿捏的腔调,仿佛偏执到极处的疯狂下,竭力虚伪着的温柔,“还是我应该称呼你,蒙羞的、堕落的、海蓝之光?”
带上了面具的男爵,已然失去了遮掩。
女骑士却并不生气,只是继续用温和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推论着:
“因为憎恨着神国,所以就信仰黑暗吗?因为迫切地想要毁掉神国,大公陛下却一直没有出兵的打算,所以就想自己出手,使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吗?”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显然,安德里亚的猜测,并非无稽。
“戴维斯家族,世代效忠大公……你为什么,不愿相信陛下呢?”
关于艾斯兰曾经遭受过的耻辱,关于艾斯兰曾经死去的臣民,关于那些历史,关于那些战役,关于那些无法启齿的悲恸……
曾经的日子里,公国的深夜,数十万家庭的哀嚎哭泣……
身为继承人的安德里亚,又怎么可能忘记。
可是,为什么不相信陛下呢?
身为艾斯兰的最高帝王,陛下的一切决定,哪怕是为千万人耻笑的一意孤行,也从来不曾有过分毫差错,不是吗?
他是英明的君主,高瞻远瞩,不是吗?
为什么,不相信……父亲?
女骑士微微用力地抿唇,一贯温柔的视线,像是执意探求着结果,直直地望着远处,那一抹鬼魅似的影子。
她微侧的剑锋,在晦涩而粘稠的墨色里,映出一分清寒的杀气。
她的眼底,是厚重而坚实的信仰,仿佛崇拜着一位神明一般,卑微地、炽烈地、竭尽全力地崇拜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疑问,如此认真而郑重。
她始终无法理解:
“你,为何要背叛陛下?”
她以为,军功立家、世代忠诚的戴维斯男爵,会给她一个苦涩而沉重的回答,却不想,他只是歪了歪头,嗤笑着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我为什么不能背叛呢?”
“我不过是个杂种,不是吗?”
杂……杂种?
如此刻薄而粗鄙的词语,竟让安德里亚一时愣住。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所有人口中称颂的勇敢无畏、所向披靡、带领地行龙军团抗击神国的伟大英雄!居然爱上了一个西纽的祭司?”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我几十年来从来不能见人的母亲,待在我的身边,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母亲!在当年的玛塔尔之辱中,为她的教皇!亲手指出了我父亲的位置,让他死于了异教徒之壁!就在我的眼前!”
“我的身上!流着的一半!就是我杀父仇人的血!”
“我曾亲手屠杀的所有性命!都是我的同胞!同族!”
“我是两个贱人的爱情结晶!我自从生下来就是我父亲毕生的耻辱!我是我母亲背叛祖国的证据!我不该存在!我不能存在!我是个出生时就该被掐死的死杂种!”
愤怒与咒骂,让男爵失去了最后一分贵族的矜持,深埋三十年的仇恨,早已长成了疯狂而怨恨的参天巨木。
他暴躁地挥舞着双手,无法控制的力量,自他掌心迸发而出,引得罡风四起,碎石崩裂……
沉淀多年的灰尘,化作了肆虐的烟雾。
他,却像是忽然冷静了下来,隐藏在面具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愉悦:
“现在,那个女人,肯定在监狱里,享受着绝望的滋味吧。”
男爵高举起右手,不知在呼唤着谁的注视,轻声的承诺,温柔而深情:
“你看,你看……那些毁了我们一生的人,都会被我惩罚的……我会毁去他们的骄傲,摧毁他们的国家,杀死他们守护的,掠夺他们拥有的……你等着,等着,好不好?”
“等我来找你,好不好?”
安德里亚望着他,看着他的指尖,仿佛在细细地描摹着谁的眉眼……心中的怒气,忽然被一阵凉意取代:
“你,是在跟你弟弟说话?”
“你,不是亲手杀了他吗?”
“那是他该死!”蓦然暴怒的男爵,大喝一声,连连往前冲了几步,身体所过之处,但凡一切障碍,不论钢铁硬石,统统在眨眼之间,化为齑粉。
“他应该跟我一起生!一起死!我们都是杂种!父母不要的杂种!他跟我一样是耻辱!一辈子都不能见人的耻辱!”
“我们说好的!我们从小就约定好的!每半个月就互换一次身份!一起承受那所谓的男爵的责任!一起杀死母亲的族人!一起手染鲜血!一起忍受折磨!我们说好的……我们要一起脏污,一起变坏,做那个自己也不想成为的人……一直,互相陪伴……”
“我们一起选择了小丑这个职业……我们还以为,自己滑稽着,能为别人带来欢笑,也是值得的……”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女人。”
男爵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断壁残垣、碎石瓦砾中。
蓦然被解开无数疑惑的安德里亚,竟也只是默默听着,不曾说话。
“那个瞎了眼的蠢女人,看不到他的脸,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小丑……开朗的、会笑的、充满爱心的小丑……她迅速地勾引了他,哄骗他,用所谓的爱情感动他……她是个瞎子,所以他摘下了面具。”
“他爱上了真实的感觉……并不是爱她。”
“他有了孩子。”
“他要带那个瞎子走。”
“他居然相信,自己可以从痛苦与耻辱中解脱。”
“本来,我都准备原谅他的背叛,可是……呵呵呵……他却做错了事情……”
女骑士忽地想了起来,居住在玫瑰城堡的时候,因为体内的力量忽高忽低、极度不稳定,她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没想到——
那个熟悉的声音,竟是男爵!
他话语里反复重申着要解决的那个人,居然是……
“那个蠢货!说了每个月只能联系我一次!他居然为了什么紧急情况!就破了例!让奎恩知道了整件事的策划!”
里瑟·戴维斯,忽然伸出了双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具,哽咽的声音,像是野兽愤怒的嘶吼:
“奎恩居然想要组织我!他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可以赎罪!可以为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顾一切!追逐光明!”
“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我……拯救?拯救我?”
“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
男爵抬头,面具上黑幽幽的瞳孔边,是水光濡湿的颜色,破碎斑斓,一塌糊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哪怕,那是我的另一个自己。”
安德里亚静静地凝视他,良久,不曾说话。
空气里的灰尘,重又缓缓沉淀,仿佛暴怒狂啸过后,倏忽而至的真相——如今平静、安详、一地萧飒。
“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在你将匕首捅进奎恩的胸膛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结合他刻意调整了演出时间的事实来看,他很有可能是掐算好了时间,自行服下了金鳞草毒,然后在台上,在你的面前,缓缓死去。”
他并没有醉酒。
也并没有表演。
他实实在在地手足发软,晕倒在地,却只换来满堂喝彩、欢笑如潮。
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并不是望向那遥远不可即的天空,只是在安静地看着你。
他也许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你。
他也许只是想一死,换取家人的性命。
他像个斯特利亚最顶尖的丑角那样,连最后的死亡,都仿佛最滑稽的搞笑,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
他,高贵在你的灵魂。
卑微在你的鞋尖……
他从来不曾背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