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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王克臣摇了摇头,面上带着笑意,显然是认为杜中宵此事做得莽撞了。
杜中宵有些奇怪,向王克臣拱手:“通判所说,下官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可这又如何?契丹人还是卖给我们生皮,收买我们的熟皮,鞣皮的工钱依然是我们赚了,是也不是?若是我们不替他们鞣皮,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会招募匠人,自己鞣皮,那个时候更糟。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扩大工场,降低鞣皮的工钱,让天下的生皮都动到并州来,熟皮从这里卖出去。货场收税其实不多,真正让并州得利的,是鞣皮的工场在我们这里,生皮在我们这里制成熟皮。这带来的收益,比多少生意都强了。而且生皮在我们这里制成熟皮,以后必然会有制革、制皮衣、皮靴的产业向并州聚集,那才是长远之计。”
见王克臣还是不以为然,杜中宵又道:“通判,产业产业,核心在生产。只要鞣皮在我们这里,我们便扼住了这产业的命门,赚最多的钱。其余贩卖、货场,都是依附于鞣皮生产之上。一旦工场因为生意太好涨价,产业必然萎缩,到那时追悔莫及!”
这是根本的观念差异,非几句话说得清楚。倒不能说王克臣目光短浅,他有自己的考虑,认为毛皮生意的核心是低买高卖,契丹既然建了货场,那便应该加以限制。
见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夏竦咳嗽一声,道:“并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不可小视。签判以为工场事重,也有道理。只是上月巡边,花费不少,现在城里各库都无余钱,要建工场也建不起来。鞣皮的匠人就那么多,并州尚且不足,契丹又到哪里寻人去?”
杜中宵拱手道:“相公,匠人没有那么神奇,只要需要,很快就可以培养出来。鞣皮行会的员外们与匠人签的契约,又不是他们家的仆人,只要别人出的价钱高,难道不会转投别家?至于官府无钱,倒不必担心,并州的毛皮生意做了半年,民间自然有钱。”
夏竦即将调往河北,对并州的事情已经不太上心,加之对杜中宵的信任,便道:“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此事交由签判办理。话先说清,官府各库是没有钱的,签判只好向民间自筹。”
杜中宵拱手行礼:“遵相公钧旨!”
从长官厅里出来,王克臣有些埋怨地对杜中宵道:“签判,夏相公即将调往河北路,郑相公还没有到来,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多事?办得好了还好,一有差池,让郑相公别眼相看!”
杜中宵正色道:“通判,当初建这一处货场,我费了无数心力,至今全城百姓得利。眼睁睁看着那些鼠目寸光的员外糟塌,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王克臣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径自回自己的通判厅去了。
杜中宵在原地发了一会怔,有些心乱。看看时候不早,到都厅去处理政务。
下午,杜中宵处罢了日常政务,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货场附的春风楼,让把齐孔目、冷员外和洪福通等人全部唤来。想了想,又把康成栋也叫了过来。
众人到齐,在小阁里坐定,杜中宵领着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自去年冬天,并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声名远播四方。现在数千里外的毛皮也贩到这里,鞣成熟皮之后再销往四方,生意端的红火。只是当时建货场时候,没有想到这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只建了两处工场,几个月的时间便就不够用了。我想来想去,要让毛皮生意红火下去,非要建几处工场不可。这不是小事,与诸位息息相关,是以找你们来商议。”
洪福通第一个叫了起来:“官人,如何能够再建工场?我们这些鞣皮匠人,凑了本钱,才建了一处工场起来。辛辛苦苦几个月,刚刚见到点利息,怎么就要再建新的分我们生意?”
杜中宵淡淡地道:“我听说,现在是毛皮商人求着你们,还要加钱才给他们鞣皮,尚做不过来。现在并州的生皮不知多少,货场里堆积如山,都放不下了。不少从远地来的商人,因为鞣不出熟皮,在并州城里一住逾月,不要说赚钱,有的还亏了本钱。长久下去,谁还会向并州贩生皮?”
一边的崔立言道:“官人莫听别人胡说,我们这些工场,匠人日夜苦干,十分辛苦,价钱涨得并不多。那些贩皮商人,买货卖货,并不做工,少赚一点又有什么!”
杜中宵摇了摇头,看着冷员外道:“员外,你也是贩卖毛皮的,如何说?”
冷员外拱手:“禀官人,我们行会为在行的商户着想,跟鞣皮的工场立得有契约,不管何时要优先鞣我们的毛皮。虽然鞣皮涨了些价钱,熟皮价钱也涨了,生意倒还做得下去。”
听了这话,杜中宵心中苦笑。这些商人倒是团结协作,行会真是没有白建,不管别人死活,自己的利益先保证。依着此时规矩,并州的毛皮产业主要由这两个行会控制,他们商量好了,别人就只能任他们宰割。这个时候,杜中宵才深刻理解,封建行会是个什么性质。确切地说,没有毛皮商人和鞣皮匠人这两个行会,依着行情,民间自己就会建新的毛皮工场起来。
看了看一边怒容满面的康成栋,杜中宵道:“现在并州城里,靠着毛皮生意吃饭的人,可不只你们两个行会下属的那些商户。如果不建新的工场,你们的生意不受影响,他们的生计可就艰难了。现在并州城里,收税是靠货场,不靠你们行会。新的工场必建,你们参不参与,自己斟酌。我话在前面,机会就这一次,以后莫要后悔!”
第42章 债券()
黄建靠在门框上,懒洋洋晒太阳。看见路大郎从对面走过来,随口问道“哥哥好么?”
“好,好。”路大郎习惯性地点头。“员外不在店里做活计,怎么有闲在门口闲站?”
黄建道“现在皮革太贵,买了制成靴子,也没几分利息,有什么活计好做。”
听了这话,路大郎深有同感,重重叹了口气“是啊,自过了年节,熟皮的价格便一路攀升。皮衣皮靴的价钱又不能涨,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说着,到黄建身边,一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群出神。
他们两人一个制衣,一个制靴,都是在并州毛皮生意兴盛之后,从外州搬来的。可惜生意好了没有几个月,熟皮价格突然疯涨,生意眼看着做不下去了。皮衣皮靴本就是新事物,刚刚打开市场,涨价卖给谁去?最近并州城里制衣、制靴的生意都难做,天气又暖了,众人只好苦熬。
黄建叹口气“若是熟皮价格一直不降,到了秋天还是如此,并州就待不下去了。”
“可不是。可怜我来这里只有数月,本钱都没有赚出来,这次可是坑得苦。”
两人同病相怜,站在黄建店铺的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倒着这几个月的苦水。
正在这时,一样制靴的余员外走过来,看见两人,高声道“你们两个倒是清闲,在这里闲聊。货场那里刚刚揭榜,没有去看么?”
黄建懒洋洋地道“生意不好,哪有心情看衙门如何胡弄!员外,榜文说的什么?”
余员外近前,对两人道“这对我们可是大事!榜文上说,现在城里生皮山积,鞣皮价钱过高,熟皮涨价,导致并州的毛皮生意大跌。官府为解此困境,决定再建两处鞣皮工场。为了凑本钱,由并州衙门做保,向民间发行债券。若是工场建成了,三个月后给两成利钱,若是不成,也有本钱。”
路大郎摇头“我们小本生意,哪里有多少钱去赚他两成利钱!这算什么大事!”
“痴啊!”余员外一拍大腿。“现在熟皮涨价,还不是因为生皮鞣不过来,鞣皮涨价了。只要再建几处工场起来,鞣皮的多了,熟皮的价钱不就下来了?熟皮便宜,我们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路大郎猛一抬头“员外说的是,真是这个道理啊!年前我们的生意做得好好的,等到年后,大量北地毛皮过来,工场做不过来,熟皮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