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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瓶儿的眼睛有些泛红。没想到自己要留给姥姥外翁的糖葫芦,也成了小婶讥讽的话柄。
气恼地流出泪水,自怀中掏出那个糖葫芦,如同捧着千斤重的巨石。银瓶儿委屈地看着沈耘,娇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分明是强忍到极致的呜咽。
沈耘知道,自己向小叔借的这些钱,哪怕只是一斗粮食的钱,也足够让家中支撑到秋收。
没了这些钱,家里最少要饿几天肚子。自己倒是不妨的,但想想病弱的老娘,以及那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爹爹,沈耘想要迈出大门的脚步,就有万钧沉重。
终究,人,气节,还是要屈服在那几十文钱下。
没有听到大门的响动,小婶的哭骂越发厉害起来:“老娘自打过了门,没啃过他老大家一个白菜梆子。他倒是有脸,找到我这里要钱。行啊,你今日借出去七十文,秋后我便要八十文让他还。”
沈耘近乎绝望了。
得到了前身的记忆,他当然知道这多出来的十文钱,对于自家是多大的压力。
今年收成不是太好,田里的庄稼,刨除种种捐税,剩下的也就堪堪够自己一家三口人吃到明年仲夏。若非秋后和春夏还能挖点野菜,再河中捉几条鱼儿,如何能够捱到明年秋收。
多给小叔十文钱,便意味着自己一家又要多十几天的生活压力。
更何况,这是自己亲小叔,不是外头那些放贷的富户。
从现在到秋收,也不过二十几天,便要十文钱。呵呵。
沈耘不再言语,到底内心还是做了决定。
朝依旧在流泪的银瓶儿摇摇头,对依旧在屋内吵嚷的沈夕一拜,沈耘朗声说道:“今日前来,倒是给小叔平添了不少麻烦,侄儿心中甚是愧疚。来日小叔到牛鞍堡,必向小叔好生赔罪。今日且先回去,小叔不必相送。”
近乎是逃离一般,沈耘拉着银瓶儿迈出这乌漆的大门。
似乎门里门外,就是连空气,都有别样的味道。回首看看自己亲手拉上的门扇,不再回头,径直往坊外走去。
银瓶儿手里还捧着那串糖葫芦,只是此刻再也看不到一丝先前的甜蜜。好似做错了什么一般,将头深深埋在怀里。许是哭的累的,倒也停住了抽噎。
“阿舅,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忽然的一问,浓重的鼻音让沈耘身形一停。摇摇头,没有半点安慰,很是冷静地说道:“她不愿,便有千百个理由来拒绝。你怀里有没有那串糖葫芦,真的重要么?”
想了想,似乎觉得沈耘说的很是在理,这才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那,咱们回去怎么想姥姥交代?早间我偷偷看了,瓮里只有两碗不到的米,就算填写野菜,也熬不到秋收啊。”
沈耘怔住了。
先前这些细节,他倒是完全没在意。也许前身很清楚,但他接收这具身体不过几个时辰,完全未曾将这些事情梳理出来。
苦笑了一声,沈耘只能勉强安慰小丫头。
“阿舅有手有脚,必然不会让你外翁和姥姥饿着。”说是这么说,实则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于是紧接着跟了一句:“反正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咱们在城里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营生,能赚些钱补贴一番。”
银瓶儿到底是个小姑娘,闻言点点头,方才的委屈和愤怒一扫而空,很是振奋地对沈耘说道:“那就这样吧,赶紧走,小叔,这会儿街上到底人多,说不好可以遇到合适的事情呢。”
挣开沈耘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道:“若是以前的阿舅,必然会低声下气,朝那个恶妇赔礼道歉。”
沈耘暗自心惊,到底,还是被小丫头看出了破绽。不过,还是收起心内的波澜,嘴角微微翘起,很是轻松地问道:“那你觉得,是以前的阿舅好些,还是现在的阿舅好些?”
银瓶儿上下看了沈耘一眼,点点头:“虽然现在的阿舅冲动了些,但瓶儿觉得,这样的阿舅,才有男子气概。”
说完,笑嘻嘻地转身,朝大街更远处跑去。
第四章 一笔绝美瘦金体()
沈耘并未让银瓶儿久等。
阔步走上前去,不过眨眼功夫,距离沈夕的宅院便越来越远。
同时,距离那最为热闹的城中心,也越来越近。
对于这个地方,沈耘充满了期待。
毕竟迫在眉睫的生计问题,便要在此地寻求解决之道。
不比入城时的行人稀少,此处近乎聚集了大部分成纪县的行商游客。尚未来到,远远便听见鼎沸的喧闹声,有些是吆喝,有些是讨价还价,更有些只是相互闲谈。
银瓶儿来到这人群拥挤处,仔细护住放回怀里的冰糖葫芦,跟在沈耘身边,脑袋不停地转动,尽可能搜寻周围一切可以找来活计的信息。
只是,终究整个秦州百姓的生计都颇为艰难。
大凡是力气活,方听得一声吆喝,待循声而去,早就被一群结实有力的汉子们堵住了前路。
而后看着被挑选走的三五个人,剩下的只能暗自嗟叹。
沈耘不觉得自己能够比这些汉子更有力气,也不觉得自己这么瘦弱的身体,能够入得了人家的法眼。
唯今自己最大的优势,还是在于脑力劳动。
比如,代写书信。
脑海中倒是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不过,当沈耘看到有一处十数个书生围坐在一处,争抢着一桩生意,这头皮就有些发麻。为了生计,去他娘的斯文。
自己倒不是很在乎斯文,只是委实虎口夺食的本事有些欠缺。
如此走走停停,一条漫长的街道,居然就这样不经意间走到了头。
只是预想中要找的生计,终究还是没有找到。衣衫倒是凌乱了不少,那都是被来往的行人给挤得。
站在街头,银瓶儿一脸失望。
“阿舅,这样几时才能找到活计啊。”说不出来是抱怨,还是无奈,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半点力气都没有,小丫头显然方才也累的不轻。
沈耘想摇摇头,告诉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想起小叔家中的争吵,又想起走出门来豪迈的允诺,沈耘到底也无法说出丧气的话来。
“快了,莫要着急。你姥姥不是常说,每只羊的嘴底下,总是会有把草。”再度揉揉小丫头的脑袋,在银瓶儿略带不满的眼神中,沈耘继续说道:
“你就将我当成那山窝子里困着的羊,总会在饿死之前,在嘴底下找到一把救命的荒草。”
“阿舅你就会骗人。羊吃草,草终究不值钱,找对了地方自然能吃到。人要吃饭,饭总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像那些乞儿们一般讨要吧。”
想着方才那个脏兮兮的家伙,拿个破碗,嘴里哼唱着莲花落,旁若无人的躺在沿街的墙根前捉虱子,她就浑身一阵哆嗦。
被小丫头这么较真给逗乐了,沈耘心情也放开了不少,笑骂道:“傻丫头,这就是打个比方。”
无视了小丫头恍然大悟的样子,注意力逐渐转向街口那摆了桌子,放了纸墨笔砚的所在。
这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管家,一身江浙来的丝绸衣衫,加上那颐指气使三个青年仆人的派头,便让人知道来历不简单。
待家当拜访好了之后,管家忽然高声叫道:“来来往往的读书人,且注意了,我家老爷的书房近来有些书遭了虫蛀,需几个字好看的书生帮忙誊抄副本。”
“若是有些本事的,尽管前来试一试。每本书视薄厚十文到二十文不等,当场给付。”
话音方落,沈耘顿时眼睛一亮。
就连还在作恍然大悟状的银瓶儿,也连连拽沈耘的手:“阿舅,这个活计定然是适合你的。你看,离得这么近,赶紧过去看看。”
说话间已经有三四个书生围了上去。
这回沈耘可不想让这大好的机会溜走,登时凑了上去。
不想,这一凑,还真是遇到了熟人。
“咦,这不是沈家小子么?怎的,一个连解试都过不了的家伙,还想跟咱们抢生意不成?”
说话的士子唤作周子文,乃是成纪县学的学生。当初沈耘也曾在县学呆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家境不允许,便中途退出。但在县学那段时日,沈耘颇受教谕赞赏,有些心眼小的家伙便嫉恨起来。
周子文正是其中之一。
这摆明了是要将沈耘的资格给剥落了,毕竟当着人面前说解试不中,不久是说此人本事不济。
然而那管事到底经历丰富,并未因此就对沈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