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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摸了摸头上的箭痕,鲜血如注。
这算不了什么,夫差身上已经插满了箭,仗着甲厚,他将箭羽一股脑砍断,又继续投入战斗,但纵然是水犀之甲,在被矛戟近距离猛击后,藏在里面的血肉之躯也受伤不浅。
也不多又战斗了多久,他戈头掉了削铁如泥的宝剑也破损了,毕竟它们今天都击砍了无数次骨头血肉。但夫差依旧大喊一声,捡起地上敌人的武器,再度冲了上去,将一众越人推回半山腰。
越国人的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但纵观姑胥之台主殿中,这里躺满了伤员,有的已经失血过多而死,放眼周围,能战者仅有五六十了……
”只怕是挡不住下一次进攻了……”如此想着,夫差突然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大口血,这意味着他已经伤到了肺腑。
是时候了!
夫差被麾下关切地搀扶起来后,下定了决心。
“为寡人……更衣。”
夫差那外面沾满别人鲜血,里面也灌满自己淤血的两层甲胄被小心解除,他整个人感觉一松,没了甲胄支撑身体,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受了如此重伤,能战到现在,完全是一口气在撑着。
夫差看了看铜鉴里的自己,整理了下头发,稍微能看了,便用无人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寡人不能血淋淋地去见郑旦……”
他拧开随身匕首,拿出了那粒剧毒无比的药丸,眯起了眼,毫不犹豫地吞下了药!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而是磬人心脾的甜蜜,这就是死亡的味道?这就是郑旦也曾品尝过的味道?
外面再度传来喊杀和撞门声,能动的吴国人出去迎敌,动不了的就留下为吴王送行。
死之将至,夫差已经能感受到腹部的绞痛了,但他面不改色,而是指着不远处道:
“将那件大氅给寡人拿来。”
顺着他的手指,一位断了腿的吴兵拾起一件破损的大氅,抖掉上面的灯芯草,攀爬着,给夫差送了过来。
“寡人死后,将此氅盖在我脸上……”
夫差嘴角已经再度渗出了血,他目光痛苦而迷离,带着对死亡的又惧怕又期待,说出了自己一生里最后一句话。
“夫差黄泉之下,没脸面见到子胥!”
吴王夫差十七年二月十六日夜,姑胥之台破,夫差服毒而死,吴遂亡……
第1166章 飞鸟尽,良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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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伯,你这是何苦呢?”
二月下旬,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才刚刚从朱方回到吴城,参加完勾践庆功宴会的文种回到勾践赐他的府邸后,却在当夜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声称有要事相见。文种来到后门处点灯一看,正是他的好友兼同僚,被勾践宴会上称之为“灭吴第一功臣”的范蠡!
但此时此刻的范蠡却不是宴会上那个被越王连赐酒三杯,烂醉如泥被扶回住所的名大夫,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渔夫打扮,斗笠遮住了俊朗非凡的脸,腰上还系着一个鱼篓,若非他主动招呼,文种几乎认不住他来。
文种大惊之下,酒也醒了,让范蠡进门一问后,才得知范蠡打算连夜离去,这次来,是向文种告辞的……
文种惊骇莫名,连忙询问范蠡为何要走?
“今夜宴会上的情形,子禽不记得了么?”
范蠡似笑非笑,仿佛对勾践许诺他的百里封地无动于衷,对于位极人臣的地位也没有放在心上,身穿鸱夷皮,却安之若怡。
文种一回忆,也发现今晚的勾践有些不寻常,夫差死后,越王已经将吴城当成了自己的城邑,在文台上大摆酒席,与群臣寻欢作乐。夫差已死,吴国已灭,众臣心里轻松,纷纷向勾践祝酒,奉承勾践:”君上诛杀无义之君,颠覆吴国社稷,复仇还耻,威加江淮。功可象于图画,德可刻于金石,声可托于弦管,名可留于竹帛。“
文种也上前祝贺道:“我王贤仁,灭仇破吴,赏无所吝,群邪杜塞。君臣同和,福祐千亿。觞酒二升,万岁难极!”
言罢,台上群臣大悦而笑,然而越王却面无喜色,直到范蠡也起来敬酒,他才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同时开始封赏群臣,几乎每个人都在吴国旧土得到了封地。一时间气氛喜气洋洋,可本该是宴会主角的勾践却默然无言,最后大家都不敢笑了,只敢小心翼翼地喝着酒吃着菜,场面很是尴尬。
自从在吴国做了几年人质后,勾践为人阴沉,只有他猜得透群臣的心思,群臣却不敢对他加以揣摩,当然,范蠡除外。
此时此刻,他提醒文种道:“忍了一十五年的大仇得报,大王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必然是在忧心其他事情。”
“一定是在忧虑楚国白公胜,或者赵国庇护吴国残党之事吧。”
文种去朱方跟白公胜碰了面,双方的关系又合作又竞争,看得出来,白公胜对江东之地是很感兴趣的。除此之外,赵国在江北的举动也让人很不安,听说夫差死后,那边竟然为其发丧,并且不断增兵,彻底从缴械投降的太宰伯嚭处接收了江北和邗沟。
“不,恐怕不止这些,大王面色不豫,是因为吝啬壤土,同时在计算利弊,算算吾等这些灭吴功臣还值不值得留……”
文种登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追问道:“少伯,你这是何意?”
“大王为人,长颈鸟啄,鹰视狼步。可与共患难,而不可共享福,可助其渡过危机,却不可与之同安乐。”
文种却是不相信君臣十多年的情分,勾践会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呵斥范蠡道:“少伯你莫不是醉了?妄加揣度大王的心意,可是大罪!”
范蠡摇了摇头:“我跟着辛文子先生学过老子的自然之术,所以知道,天地有四时的交替,春天万物生长,冬天就要衰败死亡;人也有兴盛和衰微的变化,通达显贵到了极点就一定会转向穷困潦倒。范蠡虽然不才,但也知道进退,所以我才要离开大王,本来早在两年前吴城被围困时我就想走,却怕失去了君臣终始之义,为天下人所不齿,这才留到了今天。如今越国的情况是,高鸟已散,良弓将藏。再留的话,只怕没有好下场……子禽,你可愿意与我一同离去?”
“我……”
文种相信范蠡说的话,但并不代表他能放下手里的这一切:多年隐忍后才到手的锦衣玉食,娇嫩美妾,更重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功臣的荣耀,这不就是他离开楚国到越国来苦苦追求的东西么?眼看成功了便放弃一切,那当初受的苦难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也不再劝范蠡留下,但还是疑惑地问道:“少伯,既然你早知如此,那为何要如此尽心地辅佐大王?”
“只是为人臣的责任罢了……”范蠡叹了口气,坦言道:“或许,还有功成名就,留名青史的私心吧,最初时,便是这样的。”
“可等到我去赵国献美女,向辛文子先生告辞时,先生见我心神不属,便在我手上写了几个字: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有大费,多藏则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先生说,这是老子的一句话,让我好生琢磨。当时我便心有所感,琢磨到现在,有些领悟了。在大王身边呆的越久,眼看越国的复仇指日可待,国力也蒸蒸日上,我所受的礼遇敬重越来越重,但愈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这十五年来,我的所失比我的所得要多许多。”
他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失去了曾经轻松的心,甚至于,为了达到目的,也开始不择手段。
在郑旦死后,范蠡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良知,失去了权衡善恶的准则,铜鉴里的模样,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是时候离开了,再待下去,就算勾践不对他下毒手,范蠡也会变成一个令自己更加憎恶的人,面目全非的人!
范蠡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明白这一点,还不算晚,我虽然失去了许多东西,但好歹能保住性命,只要有性命,在许多事情上,便可以稍加补救,好让自己的心安定一点……”
与原本的历史一样,范蠡功成后打算急流勇退,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却没有极力劝说文种一起离开。
因为原本的历史上,勾践灭吴后称霸东方,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他大会诸侯于徐州,周王也被迫承认他的霸权,越国的声势一时无两,所以勾践才能毫无顾忌地滥杀功臣。
但如今……
“越国还有居心叵测的白公胜在西,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