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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八郡两国的问题,作为齐郡太守,他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实际上,青州的问题症结,就在齐郡,就在临淄城!
为了满足天下人民日益增长的刺绣绸缎需求,整个青州,全力以赴的生产着丝帛布匹和其他各种商品。
在很久以前,青州的士大夫官吏贵族就已经发现了。
比起单纯的从土地获得收益,很明显,经商之利百倍于土地所出。
一亩地,播种种子一斗,至秋收至多不过能得粮食三石。
所得之利,不过三十倍。
这还没有扣除耕作花费的劳动力和其他支出。
但若是种桑养蚕抽丝的话,其利润就高的多了。
同样的一亩地,若是种植桑树,以十步一树的密度来算,一亩地能种桑十二株(关东行小亩,以百二十步为亩),这十二铢桑树每株每年至少可以采摘四十斤桑叶(汉斤,相当于现在的十公斤左右),十二株桑树可以得桑叶四百八十斤。
每四百斤桑叶能养蚕一箔,得蚕丝四斤。
每斤丝市价两百钱,一亩桑田,一岁能产出价值四百余钱的蚕丝。
这还只是蚕丝的价格。
但已经远超了种粟的收入!
若将蚕丝加工为帛,依照金布律的规定,一匹标准的官帛应该长八尺,宽两尺五寸,重量不得低于二十两。
换而言之,一匹帛应当重一斤又四两。
而这样的一匹帛布,官府平贾标价三百五十钱。
而按照丝价,一匹帛所需的蚕丝原料,不过两百五十钱。
差价一百钱!
而这只是官价,没有哪个傻瓜会真的按照官府规定的平贾价格交易。
事实上,在临淄城中,商人要买帛,不拿出四百钱以上,根本不要想买的。
而且,这还只是最初级的帛布价格。
绸缎和刺绣的价值,比帛布要贵两到十倍!
最好的刺绣,不过巴掌大小,甚至能卖到一千钱!
简直就是暴利!
在这样的暴利面前,齐郡和整个青州,早就疯掉了。
贵族士大夫官员,纷纷参与。
地痞游侠无赖,为其爪牙。
子钱商人充当帮凶。
所有人都不遗余力的,迫使自耕农破产,然后逼迫他们进入城市,从事织造业,或者进入各自的庄园,参与桑麻业!
青州全境的桑麻业,鼎盛到,在现在已经占据了天下超过七成的丝帛布匹供给。
剩下三成里,有两成是陈留郡占据的高端产品。
而余下一成,被其他势力瓜分。
也是靠着这个,临淄才能有今天的人口规模。
一百万人口,猬集在临淄城中。
要说不害怕?
那是骗人的!
但,财帛动人心啊!
在临淄城里,贵族官吏士大夫和商贾、游侠地痞无赖、底层人民,形成了一个生态链。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只能自求多福。
本来,其实在三十年前,齐郡的贵族官员们,还没有这么没底线。
那时,他们更热衷于将农民搞破产,然后兼并他们的土地,让他们充当奴婢或者佃农。
但,在暴胜之持节南下后,他们就发现,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所以,就不再强迫人民为奴为婢,而是将他们赶进临淄城。
结果,大家很快就发现,这样做的剥削效率,可比以前高多了!
大部分进入临淄城的农民,最终都变成了大家的无偿劳动力。
他们必须日日夜夜,辛勤的织造。
但所得的报酬,仅够半饱。
绝大部分利润,都被垄断了丝帛的商人们所剥削。
而这些商人,又被食物链更高层的士大夫贵族官员所剥削。
更重要的,所有的织户,都几乎不可能翻身。
他们在临淄城住的越久,欠下的债务就越多。
多到几辈子都还不清!
这迫使这些人民,从生到死,都必须贵族官员服务。
他们的血汗,变成了上层士大夫贵族官员们的歌舞宴席,珍馐宝物。
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这样的情况更舒服的吗?
士大夫权贵们,甚至指头都不需要动一下,躺着就能把钱挣了,还双手不沾鲜血。
所有坏事、脏事,都是商人、游侠地痞无赖做的。
每一个人都是君子。
所有人皆是乐善好施的善人。
年轻人甚至可以看着污水横流,食不果腹的底层织户们,叹息着道:“民之苦,竟至于斯,汉德衰矣!”
对啊,人民这么苦,肯定是当皇帝的不修德,肯定是长安城对外乱开战造成的!
昏君啊!
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可怜的人民?
体恤一下这些无辜之人?
停一停你的脚步,等等你的人民啊!
然而私底下,谁不是惶恐至极,战战兢兢?
临淄的权贵士大夫们,谁都知道,自己已经坐在了火山口。
就等着哪一天,底层积蓄的怨恨和不满砰的一声爆炸,将所有人都送上天。
而现在,底层积蓄的怨恨与不满,没有爆炸。
但长安却查知了这个情况!
这可比底层自己爆炸的情况还要恐怖万分!
因为,底层爆炸,虽然会炸死很多人。
但也有可能催生一个新的强权!
泥腿子造反,到最后肯定得找大人物来背书。
而长安知道了,却肯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稳定齐郡和青州,而痛下杀手!
第六百五十节 震撼(1)()
“侍中公容禀啊……”王豫只是犹豫了半秒钟,就立刻夸张的拜道:“临淄城虽有数十万之无地人民,然而,大多数是有产业的!”
是的,他们在子钱商人的债务压迫和游侠地痞无赖的刀剑棍棒之下,真的有产业!
譬如说,一台织机,一间夯土的茅草屋。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将将半饱,若运气好,家人健康,没有人生病,市场环境也不错,织出来的布帛都能卖一个不错的价钱。
说不定还能吃饱肚子呢!
真的!
所以,这些人口不能算无地游民啊!
“呵!”张越冷笑了一声:“明府敢把这些话告诉朝臣吗?”
王豫一秒就怂了。
告诉朝臣?
那天下人能把他和整个齐郡都给撕了!
秦始皇琅琊勒石,上农除末!
高皇帝、太宗皇帝、先帝和当今天子,三番五次下诏,强调汉家是‘以农为本,以孝治天下’。
每年春正月,天子与三公九卿躬耕于籍田,给天下农民做榜样。
到了你齐郡,你们居然让善良淳朴的人民,被迫操持商贾贱业!
还败坏道德,无视公序良俗,搞出这种种不堪入目的肮脏事情。
真以为汉室的剑不利了?
是故,王豫只能是恭身拜道:“下官知罪!”
至于临淄城里的小伙伴们,他没有任何心理的卖掉了。
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
哪怕是临淄城的士大夫权贵们,平日里也没有人敢为临淄城的商贾辩护。
甚至,每一个人都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越笑着扶起王豫,道:“明府若是诚心悔过,就应该拿出诚意来!”
王豫看着张越,小心翼翼的问道:“还请侍中公指教!”
“临淄城中,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与一小部分胥吏,狼狈为奸,败坏国法,扰乱纲纪,令生民涂炭,天下和社稷,需要有良知和道德的正直官吏站出来,为公义与是非发声!”
“我观明府,正气凛然,刚直不阿,应该为天下做表率啊!”
张越轻声说着,他也只能提醒王豫到这里了。
再提醒下去,就过了。
而且若王豫连这个话都听不懂,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王豫自然秒懂了张越的意思。
可是……
若动了临淄的商贾,势必立刻就会引发整个市场动荡,进而令临淄瘫痪。
临淄城一旦瘫痪,百万人民就要陷入衣食无着的可怕境遇。
到时候,就是一颗火星子掉进油锅……
一旦如此,他这个齐郡太守,一样要死。
所以,王豫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侍中公,这样做,会不会太有魄力了一些啊?”
张越听着这个话,心里面满是厌恶。
什么时候有魄力,也成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