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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转回头来盯着元善见。
“臣澄自问于心无愧。陛下不是要责问臣吗?臣愿单独奏对。”他又回头扫了一眼殿内个个噤若寒蝉的藩王、公卿吩咐道,“侯景并未有尺寸之功便敢要挟天子,实乃大逆不道之奸佞。本王已经命大行台慕容绍宗为豫州刺史以征讨侯景。来日必将叛贼抓回邺城以车裂之刑昭告天下。再有说侯景是功臣者,与其同罪施刑。”说罢便命殿内臣工散去。
只有新任的宿卫军统领、黄门侍郎崔季舒留下来。
臣工们离开太极殿如同逃生,个个急走不敢回头。一霎时,太极殿便只剩下元善见、林兴仁、高澄、崔季舒四个人。
刚才还混乱喧闹的太极殿现在安静得可怕。
崔季舒看高澄面色煞白,便凑过来,轻轻低唤了一声,“高王”然后便欲来扶。
这个动作被林兴仁看在眼里。他也伏在元善见耳边低语道,“主上,高王今日有恙。”
元善见这时才站起身,向下面走来。
高澄推开崔季舒,迎着元善见走过来。
元善见走到高澄面前,昂首道,“高王遣走了臣工,难道欲治我于死地?”
他不相信高澄敢在太极殿里公然弑君吗?就是他的父亲高欢也不敢,更别说是他。
高澄猛然一把拎住了元善见的衣领怒道,“我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时你在何处?如此谋害国之柱石无异于自毁长城,你究竟要如何?若真是不满于我,便当面言明。皇帝你不愿做,自然有人来做。行此下作之事,真欲谋反耶?”
崔季舒没想到高澄焦躁暴怒到如此程度。他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
林兴仁扑上来便来扯高澄的手,又急又怒道,“高王真欲弑君,行此大逆之事?主上是高王世子的阿舅。”林兴仁情急之下脱口便搬出了长公主元仲华和小郎君菩提。
高澄明显手上一松。
元善见趁机反握住高澄的手一把就扯下来,他用力捏住了高澄的手腕处,怒喝道,“座上傀儡谁愿做?高王尽管去找别人!高王难道不是太子的阿舅?高王说我谋反,从古至今有天子谋反者?这是何道理?”
高澄一用力,竟没有挣脱,盯着元善见怒道,“既然你不愿意,等太子生下来便让位于太子好了。”
元善见一把甩开高澄,“孤今日留汝性命,你要是除了侯景这个奸人,孤自然愿意让位于太子,任凭你去辅政。”
两个人冷冷对视。高澄转身而去。
崔季舒也跟了出去。
一直到高澄和崔季舒消失在殿门处,林兴仁松了口气,看着元善见雪白无颜色的面颊低声问道,“主上为何要放了高澄?”
元善见若有所思地道,“对付此人容易,对付侯景不易。且先让他把侯景除了再说。”
元善见这时心里已经彻底明白,其实他是被侯景利用了。
虽然恨高澄,但高澄显而易见地是有软弱处的。不像侯景奸滑无下手处。
第四十八章:陷入僵局()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隅中,正是太阳光最炽烈的时候。出了太极殿,外面几乎是被炙烤得都冒烟的空气。从殿内出来犹如突进火炉。
高澄本来就难受得要命,刚才又是急怒攻心,这时所有的事情算是暂时完结了,他心里略松下来。整个人一懈怠,连身子都跟着软了。
“阿惠。”崔季舒早看出来他支撑不住,想上来扶住他。
但是高澄仍然是不领情地推开了崔季舒,自己往玉阶下面走去。崔季舒只好跟着一起来。
这时那一片空地上已是空空荡荡。完全不知道刚才华山王元大器是怎么在这儿被缢死的。
高澄忽然心里作呕,他扶着胃,回头扯住了崔季舒,气息不继地吩咐,“快命人去传太医令来。”
崔季舒这下真的变了颜色。正要唤人来,突见几一个宫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
高澄认出来是高远君的奴婢小虎。
小虎也看出来高澄有所不适。而她正是逢了皇后之命来请高王去椒房殿的。
高澄一时难以出宫。崔季舒细想起来,这宫里也唯有椒房殿是个相对安全之处了。
椒房殿里的气氛也一直怪异得很。
明明是各有心事,但都装作轻松无事。只不过有人装得很像,有人实在是不擅此道。
好在皇后高远君和太原公夫人李祖娥都是孕妇。借此,别人就有话题可说。但实际上四个都不是多话的人,所以椒房殿里沉默得都有些尴尬。
高洋几乎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坐在远处看着聚在一起的他的妹妹、妻子、长嫂,三个都跟他有关系的女人。
他的眼睛不时瞟过元仲华,好像总想从她身上探究出点什么来。
元仲华则至始至终没看过高洋一眼。
当小虎来禀报说太极殿里高王以一身之力和宗室诸王彻底起了冲突,竟然严重到命人缢死了华山王元大器的时候,皇后高远君再也坐不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兄和元氏的皇帝和宗室忽然就到了水火不两立、你死我活的程度。
元仲华是最明显心不在焉的人,这时更是彻底走神了。但她今天话少得几乎和没有一样,什么都没兴趣,人也懒懒的。
高洋留意到元仲华虽然走神,但听到和高澄相关的消息倒没有那么格外关注,这也挺奇怪的。
太医令来得比高澄还快,先一步就在椒房殿等候。
见了太医令高远君第一个先急了。这个时候她是万万不能再失了长兄这个依靠。刚刚失去父亲,要是再折了长兄,谁才是她及腹中孩子的靠山?
元仲华眼见得高澄被宫婢扶着进来,却立于一边不肯走近。
高澄就被扶到刚腾出来的大床上。奴婢帮着卸了头上的通天冠,便扶着躺了下去。
太医令诊了脉,看了气色,又问了几句话。其实问题很好解决。不过是内里火气太旺,又饮食失调。偏不留意喝了太多冰冷之物。一时寒热相交,又遇事急怒,受了太大刺激,终于身体吃不消了。
皇后问了几句,太医令开了方子去煎药。不过都是驱寒解表之物。
皇后先要有话问崔季舒,急于知道太极殿里的情景。事情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高洋当然也更关心太极殿里的事。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月光没定论,也跟在夫君身后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元仲华,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又不便于公然把生病的夫君留下,自己出去。只能留在殿内。
躺在大床上的高澄也不知道是昏迷不醒还是睡着了,一直闭着眼睛。就是即便这样,也是眉心微锁,不知道心里在忧虑什么。
元仲华跽坐在大床旁边的低矮筵床上。她距离他如此之近,又觉得远得像是够不着一样。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居然是这个样子奉召去太极殿见她的兄长、皇帝元善见。
此刻他的通天冠取掉了,头枕在一只金缕枕上。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渍。连碎发都被汗湿了粘在额上。面色苍白的高澄呼吸倒是很平稳,只是嘴唇颜色格外妖艳,显得有点不正常。
她看到他的衣袖有一条被划破的痕迹,十分刺眼。难以想象他刚才究竟在太和殿里经历了什么事。还想到太医令刚才说的话,他究竟是病到了什么样子?又是担着什么样的重负才能这么不顾惜自己?
慢慢心里才清晰起来。
以前都是他保护在她前面,所以她才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元仲华心口像是堵了乱麻。
他现在的事都与她无关了。
高澄的身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脱口轻轻唤出一声“月光”。他没睁开眼睛,就好像是一种很顺其自然的习惯。
元仲华却被他这一声呼唤击中了,心里又沉又闷。她慢慢站起身来也向外面走去。
恰好太原公夫人李祖娥走进来。
元仲华推说自己不舒服便走出椒房殿去向皇后辞行。
李祖娥不明就里地看看躺在大床上的高澄,又看看头也不回就离去的元仲华,她倒真觉得奇怪了。
李祖娥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向大床走过来。还未走近就听到高澄口中唤,“殿下殿下”断断续续地重叠呼唤更让李祖娥心里不明白了。
她下意识转身想看看元仲华还在不在,会不会回来。不防回头居然看到自己夫君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她身后。这样悄无声息,倒把月光吓得身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