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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口述,语气里已经是极尽谦逊。
陈元康一边听一边往心里记。他本来就做过高敖曹的司徒记室,做过高欢的大丞相机要,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崔季舒一双眼睛看着高澄,他从来没见过高澄对侯景谦逊到如此。说起来也是形势所逼,高澄的为难处他心里深有体会。
门外站在稍远处的刘桃枝其实也把高澄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资格说话,只是他脸上几乎都憋到了青紫。
陈元康和崔季舒领命去了,高澄唤道,“子通起来。”
听大将军语气缓和了许多,高季式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子依然垂首领训。他跪了半天膝盖极痛,什么都不敢说。
早听说大将军脾气很大,没对他责以刑杖,他已经在心里念佛了。
“子通远在济州,还能如此留心,诚是国之贤臣也。”高澄草草赞了高季式一句,也算是对他的褒奖了。高澄心里记得,前次高仲密之叛也多亏高季式事先得了消息早来报信。此番又能如此,也算是难得了。
这样的人他犯不着去斤斤计较,反倒是得不偿失了。倒是略假辞色,可能会更容易得人忠心。
丧仪既然已经结束,那么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一生也就等于盖棺定论了。
接下来堂而皇之的袭爵以及继承职位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对于高澄来说,无非就是在原有的开府仪同三司、领中书监、大将军、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等本来就够长的职衔上再加上大丞相这个领百官之首的又一个职位。其实加不加都无所谓,他早已经成了邺城朝堂上真正的主宰。高职再多也都成了没有太大意义的事。
袭爵也不过是把世子升级到了本来就无疑早晚有一天都是会属于他的那个郡王给做实了。
渤海王,旧的高王已死,他是新的高王。可是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唿。这个称唿在他心里有巨大的阴影和巨大的压力。还连着那个邙山古墓中的噩梦。
然而不管他愿意或是不愿意,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由着他的。
加授王爵这天,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巍峨的通天冠,上面洒落珠玉如星,镜子里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孔终于也有了成熟持重的样子,高澄觉得陌生得不像是自己。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的。入宫至太极殿,不只是百官,连天子都已经翘首以待了。
授王爵的仪式要在太极殿上举行。这是谁的主意?高澄这时才勐然醒来。然而已经晚了,早有盛大的场面在等着他。
太极殿是天子登极大典时的场所。此外也有国之大典在此举行。而他不过是一个袭爵的郡王,却要在太极殿上领旨谢恩。这不是滑稽可笑吗?
如果天子真要加恩,又何必非要着意于在哪儿举行这个典礼?这显然是表面示好,其实暗里嘲讽。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取代父亲成为新的“高王”,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宫中雅乐在太极殿里奏响,节奏沉稳而气氛宏阔隆重。高澄在乐声中缓缓走上殿来。他身着朱衣,头上高冠,整个人变得庄重了许多。
天子高高在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走来的权臣。百官分列两厢,也都把目光集中在大丞相、渤海王高澄的身上。就连司马子如、孙腾这样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那个曾经放荡轻浮的纨绔少年不见踪影了。
宣旨。
谢恩。
这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让元善见心里最郁闷的是,父死子继,他总也脱不了被权臣摆布的命运。
照例还是宫宴。提不起一点兴趣,酒至半酣时,一个人出了昭台殿,穿过石桥,往镐池边上信步走去。这地方他一点也不陌生,远远就能看到秋信宫的一带高墙。
刚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唤“高王”。
声音不陌生,是陈元康的声音。但这称唿却让高澄心里一恍惚,迟疑之后才想起来,这确实是在叫他。于是他迅速在心里调整好了心绪,往镐池边上的辛夷树下走去。(。。)
第四十章:大乱之始()
这正是辛夷盛开的时节。
紫红色的辛夷树上没有一片叶子,花朵挺立在枝头,浓烈得像是一簇簇的火焰一般。
身着华丽的朱衣高冠的高澄站在辛夷树下,看起来两者相得益彰。只是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欣赏男人身上的美艳。或者是因为看太久了已经习惯了吧。
陈元康匆匆而来,他早就从昭台殿里退出去了。高澄也早就看在眼里。
“长猷兄。”高澄等他走近,他迎上两步。他对他还是称呼如旧。
“高王,侯景命人送信来了。还有慕容行台也命人来送消息。”陈元康放低了声音。尽管周边没有人,他还是小心谨慎。
高澄做手势制止了他。他的神色立刻凝重了。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这里不是商议的地方,吩咐陈元康去把崔暹、崔季舒、杨愔、太原公高洋,都唤到东柏堂去。
高澄并没有向元善见叩辞就出宫去了。他今天看了他太多的笑,实在是不想再看了。
昭台殿里好像全然不知情一样照样是一副欢庆的场面,只是醉梦之间主角早已离场。
中常侍林兴仁在无人知觉中悄悄绕到皇帝元善见身后,在袅袅飘荡、若有若无的乐声中伏在皇帝耳边低语道,“主上,高王出宫去了。”
元善见一怔,原本刚刚拿起爵杯手也停滞在一半,有点不置信地反过头盯着林兴仁问,“出宫去了?”
“是出宫去了。”林兴肯定地回答,“高王也太无礼了。陛下在这儿为他大开宴饮,他都不跟陛叩辞,说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元善见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脸这时候就阴晴不定了。高澄才刚继了爵位,就对他这么视而不见的。不管怎么说,从前的高欢表面上还是假做恭敬的。这个高澄简直就是连表面的功夫都不要了。
济北王元徽不引人注意地蹭过来,假作为皇帝上寿。趁着捧耳觞凑近的机会表情淡定地道,“陛下,侯景回到豫州之后送密信时说一定不辜负陛下厚恩。他将陛下捧为圣主明君未必是真的,但他痛恨高澄却不假。回了豫州也就不必再对高澄言辞客气,是不是打算要学宇文黑獭分兵抗礼与高澄决裂?陛下不得不防。”
这话引得元善见有点心烦。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主明君,侯景的奉承话他能听得出来。只是他太想摆脱高澄,明知道侯景不那么可靠,也不得不如此,因为实在是别无它法。
“侯景和高澄决裂是好事,可他要是想学宇文黑獭分裂社稷,孤万万不从。”元善见咬牙痛道。出帝元修的下场摆在眼前,他岂能再做这样的蠢事?
“陛下也别急,”元徽将声音放得更低,“琅琊公主说高澄这些日子脾气急躁得很,陛下切把那些内忧外患让他担着去。再大不了”他顿了顿,终于说出来,“听说长安城里刚刚换了皇帝,原先的小皇帝想把宇文黑獭诱入宫中处置了,结果事未成,反被所害。”
也不知首元徽是想提醒元善见还是想吓唬元善见。
元善见听了这话脸都惨白了,这么热的天气手里全是冷汗。他顿时想起了椒房殿里的皇后,过不了几个月也就要诞下孩子了。如果是个男孩,势必要立为太子。这也是不由他的事。
元徽却扫一眼殿角低头只管对付面前席上所摆放的胡炮肉、五味脯、蒸豚的太原公高洋。这吃相让元徽倒尽了胃口,何况还是汤汁洒得几案上、衣袍上到处都是那种惨不忍睹的情景。
“陛下,高王跋扈由来已久,受他欺负的何止一人。”元徽意有所指。
元善见抬起头来放远了目光,很容易就在殿内各执一席的群臣中捕捉到高洋。
“听说从前李夫人在高仲密府里的时候不满有个和尚总亲近高仲密,就有本事进谗言让高仲密杀了那和尚。”林兴仁忽然也凑过来低低说了一句。
元善见神色缓和过来,把爵杯送到口边饮了,问道,“不知道高王想立谁做王妃。”
宫里热闹,东柏堂里却是冷清。
木兰坊的院子里又到了繁花似锦的时候。但在元玉仪的心里,这不是冷清,是安静。
太阳把最明媚的阳光洒入庭院里,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在光影下都格外娇艳。没有一个人说话,这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摆脱心里的种种纠结。
交换,有时候是需要用自己最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