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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丽人走出来,头上双鬟高耸,插着堆花成簇的金钗。钗上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口中衔着五色玉珠串成的流苏就垂在额角鬓边,随行动轻摇轻晃。美人着锦裘,微露绣夹裙,不觉臃肿,倒通气贵气,偏又不俗气。
高澄一眼就认出来是七娘徐氏。他见过的美人实在数不胜数,七娘也算不得是特别容色殊丽,但总让他记忆犹新。徐氏天生就有别于众,就是那个最惹眼,最出跳的那个。
崔季舒也认出来徐氏,抿唇暗笑。这些日子难得见高澄露出这么轻松的笑意来。
“大将军久别重逢,”七娘看到高澄一点没意外,径直走过来,含笑相问,仔细打量,“气色还好。”她的关切让人觉得舒服,没有一点不自在。甚是亲切,不觉得有什么别的意思。
倒是她身后那几个女子,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各自捧着钵、盂相聚于一处,在七娘身后向此处张望,个个笑意盈盈,又不时凑于一处交头接耳,时而掩不住地笑出声来。不觉得放肆,倒更显得天真烂漫。
崔季舒知道那些女子必是在张望高澄,心里感叹世子总是这么引女郎们注目。
高澄全无心思,只向七娘笑道,“夫人无恙?在邺城还好?”
七娘笑道,“人在哪里并无不同,心里安定便是。”她笑道向不远处的屋子指了指,“萧郎早就恭候大将军。”
高澄真有点意犹未尽,总觉得还有话想和她说,但他心里有事,也不便久留,便跟着七娘往那屋子走去。
从建康到邺城,萧七郎所住的屋子从来没有改变过。邺城冬天其冷更甚,蒙窗的厚麻布能做到一点风都不透,自然就一点光也不透。而且屋子里并没有点那么多的灯,也不够明亮。
崔季舒刚刚从外面那种雪后清新之处进来,非常不适应其中的滞闷昏暗。倒是七娘徐氏可能是早就习惯了夫君的怪癖,而且非常顺从他,一点也没有不自在,倒还兴致勃勃地说用刚收的竹叶上的雪水给尊客烹茶,便以此为借口退了下去。
七娘一出去,这屋子里感觉更暗淡了。
其实高澄刚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到萧绎在哪儿。倒是萧绎虽眇一目,究竟是呆熟了的地方,一眼就看到刚从外面进来的高澄和崔季舒。
“高大将军,久不相见,今日知大将军特意来访,世诚特意恭候。”萧绎特意从筵床上起身。
这屋子大而空旷,和高澄第一次在建康见萧绎的那屋子差不多。萧绎并不来相迎,这是南人之礼。
高澄也不用人相请,随意在萧绎对面坐下来。
萧绎拜见,高澄答拜。
两个人都显得格外得温文尔雅。
“大将军,自世诚到了邺城久不相见,怎么忽然想起世诚?想必是有事?”萧绎个性猜忌,高澄突然造访他不能不疑。况且高澄日理万机,要是无事怎么会想起来他这个已在掌握中的南梁皇子?
高澄倒有点惊讶了。萧绎在南梁也不是一点自己的势力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势力。怎么这次南梁兴兵的事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吗?高澄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自然是滴水不漏,只笑道,“世诚兄在邺城已数月,思归否?”
“怎么,大将军是找到名马了?还是时机已到,可以与世诚共猎天下?”萧绎倒一点不领情,连寒暄几句都没有,直接就把他和高澄在建康别业的密约搬了出来。有点相迫的意思,还带着点嘲讽,这让高澄心里很不快。
“世诚兄已经成了他人的猎物,还笑得出来?”高澄虽然神色淡然,但他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萧绎一怔,反问道,“高大将军以我为猎物尔?”
崔季舒是实在忍不住了,忿然直身道,“七殿下怎么这么糊涂?大将军要是欲以汝为猎物,又有何所图?殿下难道不是已在大将军掌握之中?况且大将军待殿下之心,殿下自己平心而论究竟如何?”
高澄也不拦着。有些话他不好说,就是用得着崔季舒的地方。这种时候,崔季舒说的话就是他的话,想必萧绎也知道。这些话他当然是不好去质问萧绎的,但正是他想说的。
“谁欲图我?”萧绎倒并没有被崔季舒问住,反倒立刻反映过来,变了面色,成了他质问崔季舒。那种一闪而过的惊惧,让高澄准准抓住。
“七殿下尚在邺城,南军就已经至司州,兵临平阳,隔淮水蠢蠢欲动,难道不是欲借大将军之手处置了七殿下?”崔季舒再次以此质问重重地敲在了萧绎心上。
这个问题一抛出,萧绎沉默了。
高澄盯着萧绎不说话。他就是想看看萧绎究竟是什么态度。
萧绎面色苍白得像宣纸一样,目中满是怨毒之色。
“七殿下,大将军从来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事至今日,七殿下除了大将军还能信任何人?”崔季舒逼问一句,这既是暗示,又是引导。
高澄刚刚进门时那个嘲讽而带着些许委屈相胁迫的萧绎不见了。不得不说,这么大的事,突然知道自己陷入险境,几乎如同悬崖边一脚踏空,但萧绎在怨毒之后很快恢得过来了。
“高大将军容禀。”萧绎伏地拜道。高澄一直不说话,沉默是更大的威力,萧绎也不得不折腰。“世诚是心甘情愿追随大将军到邺城。世诚在建康久闻大将军之威名,心中敬服。建康别业与大将军初相识便一见如故,倾心折服。绎不才,愿与大将军共猎天下,此心未改。今天下未定,大魏与梁正宜和衷共济,不宜多生事端。崔侍郎言梁兴兵欲犯大魏,绎倒不以为是如此。若真是来犯,何必只隔淮水观望?看不出用兵之策略,也无任何实质进犯之举,难道不是装腔作势给大将军看的?连崔侍郎都明白是欲借大将军之手处置绎,大将军以为如何?果真杀了世诚就能平患,世诚为大将军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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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七郎献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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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绎这个长篇大论已经是太反常了。他从来没有对高澄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对高澄的态度也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没有过这么情辞恳切。想必心里也明白,身在异国,高澄对他的态度是唯一的依靠。
如果不能得此依靠,反被高澄所杀,性命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猎天下?他要做的就是绑定跟紧高澄,不止今日,以后若想回梁以图大事也必须要如此。
“世诚兄,”高澄看他一眼,风清云淡地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表白?”萧绎的态度已经让高澄把事情看清楚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兴兵来犯必然不是梁帝的主张。
这么把萧绎往死里逼,顺便又给他找麻烦的,怎么也脱不了临贺郡王萧正德,而幕后定夺的人,除了太子萧纲他想不出来还有别人。这让高澄瞬间又想到了侯景
“世诚兄和子惠心思相通,既然彼此心照不宣,便省了口舌。”高澄话说得隐晦,省口舌便需要费力气了。这个力气谁来费,那当然不用再说。
“大将军,世诚可写书信,请大将军命人送于我父皇。父皇定然不会不念我在邺城为质就贸然兴兵。”萧绎立刻就想出了主意。
他能一点不犹疑地信任父亲梁帝萧衍,说明他对父亲了解甚深。况且梁帝萧衍是梁国真正的决策者,权无旁落,这事只能、也必须让梁帝解决。这主意正中高澄下怀。
“大将军,统兵的将军究竟是何人?”萧绎这才想起来问一句。
“建威将军兰京。”高澄盯着萧绎告诉他。
“果然如此!”萧绎这时完全明白过来了,连连喈叹。“大将军,世诚可以断言,我父皇必然不知道,定然是太子生事,欲置我于死地也。兰京从来就是太子的心腹。”
要说兰京是太子的心腹,高澄一点不惊讶。之前兰京对溧阳公主和太孙萧大器格外尽心,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一团乱麻总算是理清了,高澄心里已经有了把握,也能平静安心下来。
“余者皆不可信,大将军命人去建康可找骠骑将军、尚书令王僧辩。世诚在建康只信这一人。可令其将书信上达父皇,绎可写血书。”萧绎切切道。
他恐高澄不信,忽然起身,在昏暗的屋子里毫无滞涩地找到书案。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