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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天气已寒冷,夜来更甚。她还穿着单薄衣衫,那玉色的衣裳在一片枯败中虽鲜亮,但也显得不合时宜。
“夜里天寒,何事立于此处?”高澄随便问了一句,走过来。
“夫君。”元仲华抬头见是他,先有点惊讶,很快恢复如常,低头唤了一声,便转身进去了。
“殿下怎么了?”高澄看着元仲华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地问旁边稍远处的阿娈。
“回郎主,这些时日世子妃一直如此。自从二公子走了”阿娈看了看月影里高澄阴晴不辨的脸,没再说下去。
高澄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阿娈退了下去。他自己也拾阶而上,推门进了冯翊公主独居的内寝。
元仲华已经躺在床榻上。她和衣而卧,穿的还是刚才那件玉色的衣裳。看到高澄进来,她奇怪地瞧着他,但并未起身。
几个侍女原本忙碌,都见世子进来气色不对也不敢再往前去。高澄挥了挥手,便逃也似的都出去了。高澄慢步走到床榻边,看着元仲华,坐下来。
“你还是为了他吗?”他声音有点些嘶哑,更增添了气氛的阴郁。
“夫君在说谁?”元仲华声音清亮,不解地看着高澄,她坐起身来,正与高澄对视。此时她头发披散,既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光泽照人,只那么有韵致地拂在肩头和颈、背上。这样看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孩童了。
“你夫君的话你从来不放在心上是吗?我说过,你是世子妃,他是家奴,既便他再不同,也只是你的家奴。”高澄声音越来越高,显然是怒火冲天。但不知为什么,忽然又低沉下来,“我才是你夫君,你可曾尽了为妻之道?”
元仲华似懂非懂地瞧着他,一双眼睛莹润透亮,既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生气,只是在想什么的样子。片刻才偏着头瞧着高澄,不解地问,“夫君说我从未将你的话放在心上?既如此,夫君又可曾将我放在你的心上?”
听她这一问,看她似又是一副懵懂不解的样子,高澄气得猛然起身,待要离开,忽又看到元仲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便又压下怒火,重新坐下来。她不但不听他的话,居然还敢要求他把她放在心上,看来小女孩真的是长大了。
高澄抑着怒气,平静了一刻,偏偏笑道,“既如此,看来殿下真是人大心大了。该好好学学如何做世子妃的规矩。”
元仲华笑道,“如此甚好。阿母贤德大义,可以教我。请夫君明日便命人送我去晋阳大人公处和阿母一起居住。”
此时大丞相高欢、王妃娄氏在晋阳,二公子高洋自也同在一处。
“你!”高澄气极无语,怒道,“从明日起,你不许再出内寝一步,就让阿娈好好教教你。”说罢便一怒拂袖而去。
“夫君慢走。”元仲华望着高澄的背影清脆地跟了一句。
高澄踹门而出,心里烦恼至极。
本来已是夜阑人静,万籁无声,大丞相府里忽然巨响连连,怒喝阵阵。高澄从内寝出来,不辨东西便一路往南向府门而去。家仆奴役俱不知郎主意欲何为,谁都知道这位大公子从小就脾气极坏,此时盛怒之下更无人敢拦阻相问。于是遇上何人、何物拦路,上脚便踹过去。
一直到府门口,忽见一胖大身影冲上来,大声道,“郎主!”
刚又要踹过去,发现居然是崔季舒。高澄这才平息下来,耐了性子问道,“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
“郎主,有要紧事。”崔季舒上前两步,谨慎回道。
大丞相府安静下来。似乎整个洛阳城都跟着安静下来。
崔季舒在暖意袭人中觉得有些朦胧。他知道这个小院落,以及这一屋舍,都是大丞相高欢在洛阳时会见重要人物和商谈重要朝务的地方。他小小参军,以前并无机会参与。但现在,他也可以与闻机要。至少他现在和陈元康有了一样的机会。
关西大行台贺拔岳奏请皇帝赐封驸马都尉、骠骑将军宇文泰为夏州刺史,奏报刚刚到都城。崔季舒在高澄授意下,此时虽无黄门侍郎之职,但已经与闻其政,正式授职也只是早晚间事。因此,他一得消息立刻便直奔大丞相府来报于自己郎主。
此时高澄就坐在父亲常坐的坐榻上沉思。他不由自主地蹙了眉,尽管还是那一张倾世容颜,但此时深沉处带上了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成熟感。
关西大行台贺拔岳驻长安。夏州在长安以北,灵州以东,与灵州甚为相近。灵州刺史曹泥与贺拔岳之间已是剑拔弩张,早晚必战。看来贺拔岳将宇文泰安排在夏州已经是预作部署。对此安排,皇帝元修必无异议。只是若贺拔岳击败了曹泥,取其势力,再加上宇文泰,实力便更不容小觑。而且从贺拔岳荐宇文泰为夏州刺史看来,他仍是极为信任、器重宇文泰,也许他们之间并无矛盾,至少没有太大的矛盾。真到了那个时候,贺拔岳统辖整个关中,再无人为敌,又有宇文泰襄助,谁敢说他就没有鲸吞洛阳之心?
还有一个人就是侯莫陈悦。对于这个人,他也曾预先布置。但至今不见侯景处有回报,或者侯景另有想法。侯景本人就极不好控制。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秦州在长安以西,其治上邽,距长安并不远。唯有侯莫陈悦,目前是关中腹地牵制贺拔岳的最有效力量。
回头再说长安。皇帝元修自从大丞相高欢赴晋阳便极安静。但此时若贺拔岳和宇文泰在关中有所进展,其难免不蠢蠢欲动。再看朝堂上,司马子如、高岳、高归彦等跟随大丞相高欢去了晋阳。剩下自己人陈元康、崔季舒等并不居要职。倒是皇帝元修的帝党斛斯椿、王思政等掌握职权。其他人,帝党也好,相党也罢,很多都是面上迎合,心里静候。毕竟他不是他的父亲大丞相高欢,他能不能坐得稳这个位子要看其父辈一党是否肯服低幼主,但也要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执掌江山的实力。
这时候,高澄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第43章 :惊鸿一瞥舞翩翩(下)()
崔季舒见郎主半日沉思不语,此时忽然起身,急忙也振作起精神随过来问道,“郎主要上哪儿去?”
高澄忽然止步,回身看着崔季舒,刻板着一张面孔,有意学着他父亲大丞相高欢的样子,慢吞吞地道,“你也学学孙龙雀。”说罢又转身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扔过来一句,“你随我去孙龙雀府上看看。”
崔季舒愕然。世子称孙腾的字“龙雀”。如果他没记错,世子一直对孙腾满是恶感,何时如此亲密?来不及细想,忙追了出去。
夜半更深,后将军孙腾府上哪里会想到忽然如天降太岁般出来个不速之客?慌里慌张的乱作一团,跪拜迎接的跪拜迎接,向里通报的向里通报。
“都不必乱,高侍中只是来探望孙将军。也不必通报,速速引路,请侍中进去。”崔季舒也端起架子来妥为布置。
于是无人敢再进去通报,就将侍中高澄请了进去。崔季舒自随其后。
高澄此前并未来过孙腾府上,此时被引着往里面走。接近内堂时,忽然听到乐声阵阵,随风而来,便止住了脚步。
崔季舒看郎主神色,便示意那引路的仆役退去。
往前面入庭院便是孙腾平时起止坐卧的内堂。此时院门洞开,一眼便可看到院子里北边廊内的房子尚亮着灯。乐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此时北风呼啸,堂内却是灯烛荧荧,给人极温暖的感觉。
仔细分辨,乐声轻盈,先时流畅,后又婉转,时而轻缓,时而迅疾,最终又低沉如絮语。这乐声恰合高澄此时的心境。从前年少不识,今夜忽然生出许多并不为人,并不为事的烦恼。一个念头突兀于心头划过,不知世子妃元仲华此时是眠是醒。
听着乐声,慢慢走到内堂门口,推门便走了进去。里面情境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舞姬乐妓济济一堂,丝竹八音齐奏,中间只一人着纯白丝绢衣裳,长袖翩翩,正在跳白纻舞。而府第的主人孙腾于上面坐榻上已酒酣入眠,他面前摆着残羹冷灸,觞中旧醅已淡,全然席终人散的凄冷。
乐妓们并不认识高澄,仍一味用心奏乐。唯有舞姬挥舞长袖之际,似连连回眸而望。
高澄全然无视,在白练翻飞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