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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华长这么大竟从未亲眼见过他弹琵琶。这时心里虽也怏怏于他对她视而不见与侍妾调笑,但又好奇,忍不住不看。
高澄不顾臂上有伤,将琵琶横抱于怀中,也像刚才康娜宁一般右手拿起拨片。这本来就是他的琵琶不必再试音色,弹熟了的不用再去熟悉。因此在元仲华毫无防备之下清澈明亮的乐声突然便倾洒而出。
元仲华虽不是精于音律的人,但也能听得出来,高澄所弹奏琵琶与康娜宁甚是不同。先开始时高亢,后来富丽堂皇,气势雄浑洒脱,慢慢便催人肺腑。元仲华听得几乎忘了身在何处。眼睛竟一刻也离不开高澄。觉得他专注于弹琵琶时的样子竟如此吸引她。
突觉高澄神色有变。手下流利轮拨,眼睛却明显盯着前面,仿佛颇为震憾。
元仲华无意中也抬头看去。
正是康娜宁在跳白纻舞。刚才未留意在她身上,不知她什么时候已换了舞衣,发髻完全散落开。辫发倾泻而下,披拂肩背,这是栗特少女的发式。已为人妇者将发辫挽髻于顶。在高澄眼里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他和康娜宁在成皋郊外湖边初次相遇的时候。
元玉仪也没想到,这个西域胡姬顷刻之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伴着高澄的琵琶曲,康娜宁长袖挥舞,时而拂,时而掩,飞扬跃动之间变幻无穷。康娜宁跳白纻舞而元玉仪完全不同。元玉仪胜在体态轻盈灵动,神情间总是欲语还羞。因此刚才急于表现,就失了原本的天然之态,变得有几分刻意,没了味道。又因为有身孕,身姿自然沉重,不复轻盈之态。
康娜宁则胜在活泼热情,身姿刚健矫捷。尤其是掩袖时,半遮其面,一双褐色的眸子,又大又美,真像是会用眼睛倾诉千言万语,实在是慑人魂魄。她原本擅胡舞,变化多端,节奏激越。因此再跳起白纻舞来行动之间得心应手。虽然不是白纻舞原来的味道,但也不失为一种新意。
别说高澄,元仲华,就连元玉仪在心里也自认此时甘拜下风。阿娈、缇女等奴婢个个看得浑然忘我。
康娜宁原本就是行动时而歌舞的粟特人,本擅此道,这种浑然天成的习俗和后学自然不同。她本是酒肆当垆女,又见多识广,越是人多时越能镇定自若。这时见四座惊艳,心里更是受了鼓励,完全沉浸其中,几乎忘我。
高澄见康娜宁一舞已经全情投入,并且与他的弹奏十分相衬合拍,两个人已经在各自的表达中形成了一种默契。这令高澄也全然抛开一切,把自己的高超技艺全都发挥出来。
两个人相配合之间都已经达到了自己技艺的顶峰,都觉得心里酣畅淋漓。
元玉仪这时满面灰败之色。
元仲华看一眼高澄,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她从小一直在他身边长大的人好陌生。
终于,乐止舞罢,带着一种恋恋难舍。
高澄放下琵琶,这时才觉左臂痛得厉害。他又下意识地右手去托着左臂。
元仲华见他如此,又是满面的怅然向往,愈觉他心思难测,觉得自己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高澄确实是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怅然过。刚才那一刻让他进入了浑然忘我之境,什么庙堂社稷,高氏存亡,一瞬间都成了和他没有关系的事。如果真能抛开这一切,隐于山水之间,天天和三五知音为乐,又会是什么情景?总比刀光暗影、血流成河让人神往吧?
半天缓过神来,无意间转头一看,元仲华已从大床上站起身来。
“既然大将军无大碍,尽可在此安享乐舞之乐。”她看了一眼元玉仪,又看了一眼康娜宁,再侧过头来看着高澄,“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康姬和元氏娘子都擅此道,便可都留在大将军身边与大将军共娱。妾在此无益,徒然让大将军不自在,就此辞别。”说罢也不等高澄说话,提步便走。
高澄这时已是猛然惊醒之态。什么山水,什么知音,什么音律之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能此生真的与他无缘。但这一刻他心里最清楚的就是,唯有眼前这一人是他万万不能离弃的。锥心之痛,唯有这一人。(。)
第二十章:卷帘日永(一)()
高澄反映过来时,元仲华已经走到鸣鹤堂的门口了,去意决绝,在高澄看来就是没有一点留恋。
元玉仪看到奴婢开门,元仲华走了出去,她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想到元仲华既不会使手段邀宠,又没有软磨硬泡地扯着高澄一同回府,竟然甩下高澄,自顾自地走了,倒有点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倒不明白了,元仲华究竟是为什么来呢?
在元玉仪看来,元仲华若是一走,以高澄性格必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迁就她,也许就丢开一边。况且在她看来,高澄虽然心里有元仲华这个人,倒也没有为了她神魂颠倒,必不至于追索她而去。
高澄身上还有伤,这一来必定要在东柏堂休养,此后便是他们两人的清净世界了。只是她今日最没想到的是那个西域胡姬。元玉仪想着便瞥了康娜宁一眼。但她绝没想到,一瞥之下竟然发现高澄已经走到鸣鹤堂的门口了。
他还只穿着那件袖子上染血的中衣,没穿外袍。奴婢打开门,高澄便走出去。不用问也知道,必是去追元仲华。
再然后,康娜宁也跟着出去了。
这时鸣鹤堂中只剩下元玉仪,以及缇女等几个服侍她的奴婢。
缇女见堂中忽然众人散尽,下意识地看一眼元玉仪。元玉仪看一眼高澄刚才的坐处,那只龟兹琵琶正是他的心爱之物,这时静静地放在大床上,被主人弃之不顾。
元玉仪忽觉自己竟似物不似人,就像这只龟兹琵琶一般。高澄再爱,也只是个物件,爱之却不会以真心交付之。
元玉仪犹不敢相信,慢慢起身。缇女及另一奴婢忙上来将她搀起来。元玉仪不顾自己刚才因为跳舞时所致的不适,既便脚步已经又软又乱,还是出了鸣鹤堂,在春日残阳里的阴冷中向东柏堂大门外面走去。
元仲华去意已决,连康娜宁都抛下不管,直奔东柏堂大门外。原本守在鸣鹤堂外的刘桃枝刚开始听到里面乐声阵阵,延绵不绝,还以为是世子和世子妃有闲情逸致以音律歌舞娱乐。
没想到后来突见长公主出来,目无旁人便向外面而去,只跟着阿娈。刘桃枝见堂中无动静,可又不敢让长公主一人离去,只得跟上来。大将军之前就吩咐过他,要他护卫长公主。既是大将军的吩咐,他自然用心。
高澄追出来,已经不见元仲华踪影,气急败坏之间询问外面的奴婢,才知道元仲华已经出了东柏堂。这时高澄心里已经没有别的念头,急急追索而出。
于是高澄之后是康娜宁,康娜宁之后是元玉仪,前后几簇,都急急出了东柏堂。
高澄只觉得被黄昏时的冷风一吹,顿时心里一空,说不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时也顾不得了。正好出了东柏堂便看到元仲华立于马车前正要上车。高澄忙追上来,急道,“殿下稍候。”
元仲华转过身来,看到高澄只穿着中衣,科头而出,样子甚是狼狈,她倒没一点心软,反问道,“大将军还有何事?在堂中听乐曲看歌舞倒不好?不必出来相送。”
高澄看元仲华一副认真的样子,就好像她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追出来。她语气又是淡淡的,毫不上心似的,让他觉得她对他是完全地不在意。高澄不敢再去拉扯元仲华,上来一把就拉住了马的缰绳,这才问道,“殿下是要回府去吗?”
元仲华觉得他问得奇怪,反笑道,“自然是回府去。菩提这么久见不到母亲,必然也会心里不安。”
高澄心里说不出来的忌妒,又不敢大怒,怨道,“阿惠也久不见殿下,心里也会不安。”
元仲华这下不解了,心里也酸楚起来,“大将军何必一定要见到妾,在此听歌看舞不是极好的吗?”极力掩饰,语气还算平静。
刘桃枝站在旁边倒是都听得清楚,郎主和主母两个人也都不避讳他。
高澄刚想再说什么,这时康娜宁已经追出来。她还未来得及更衣,头发也如刚才跳舞时披散的样子。
“夫人稍候,妾不愿留在东柏堂,愿意与夫人一同回府。”她始终没看高澄一眼,也没和他说话,只是非常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她的儿子是长公主救回来的,她不能忘恩负义。
“刘桃枝!”高澄突然间大怒,大喝了一声。
他这一怒把元仲华和康娜宁都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