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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突佳被领着穿宅过院,一会儿又是联廊,看得目迷五色,几乎晕迷了,终于走到一个不太起眼的幽静小门外。他不知道这里面的院子是高澄的书斋,轻易不会放人进来。
崔季舒自然是这儿的常客,向秃突佳笑道,“世子好大的面子,第一次来大将军就开门相迎,登堂入室。”
秃突佳看奴婢开门恭迎,高澄已经走进去,也跟着进来。他心里知道此处不凡,口中却反讥道,“难道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莫不是鸿门宴,摔杯为号?”他步步紧跟高澄。
崔季舒听他还知道什么鸿门宴,摔杯为号,心里又惊讶又好笑。看高澄已经进去了,想必也听到了秃突佳的话,竟还这么忍着这个蠕蠕竖子信口胡言,崔季舒在心里大赞高澄有雅量。
秃突佳步入书斋,便看出来布置得华丽异常。陈设摆件等皆是古玉青铜,他虽没见过,但在中原久了也明白都属难得。帐帷绫罗,大床共坐,壁上图书,不只奢侈,也雅致。
奴婢用青釉盏奉上饮用之物,秃突佳看也没看,接过来就喝,并且是大口灌下。顿觉苦涩,几乎呕吐,放下青釉盏细看,颜色倒是清澈澄碧,他却从未喝过,不禁怒道,“小郎君为何如此小气?杀不死,欲再生一计,毒死我耶?”
这是蒙顶茶,秃突佳从未饮用过。
崔季舒却饮了,怡然自得笑道,“俗人也,俗人也。”
三个人大床共坐,难得放浪形骸。秃突佳有意放任而佯怒,崔季舒轻嘲暗讥,高澄都视而不见一般含着淡淡一丝笑意看着二人,斜倚着凭几如看戏一般。
不一会儿美酒佳肴依次而上。瞬时飞盏流觞地你来我往起来。也不知过了几时,不知不觉间,三个人竟都已经微醺,更不知何时竟还宽衣解带,去冠除袜,真是放浪到了极点。
“小郎君刚才说”秃突佳以箸击盏,带着酒意,盯着高澄,“有话尽可以说弟便不客气了。”
高澄已经是面上涨红,满身的酒气,斜睨着他,突然一笑,“贤弟有话尽可说来。”
“大魏真欲与柔然相和睦乎?”秃突佳不像是玩笑话,直视高澄。
“自然是真,”高澄收了笑,坐直了身子,以指指天道,“澄可指天为誓。”
秃突佳身子往高澄这边挪了挪,笑道,“我便知小郎君必不欺我。”
高澄也倾过身子来一手握住了秃突佳手腕处,将他拖至自己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弟也是柔然之世子,不知我之难处耶?”
秃突佳沉默了,他往来奔走两魏之间,自己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汗父阿那瑰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而且柔然也不讲究什么嫡长子继位。
秃突佳醉目迷离地看着高澄,“我知小郎君的难处便是小郎君知我的难处。”
高澄大笑道,“天下间欲再找弟这样的聪明人,不易也。”
秃突佳也笑道,“似小郎君般明大义者更难矣。”转瞬便收了笑问道,“小郎君,吾专为和亲而来,小郎君胸中究竟是何丘壑,不妨明言。小郎君是我兄,我是小郎君之弟,难得兄弟声气相投,就不必再讳言。”
高澄也收了笑,虽酒身满身,但已无醉意,正色道,“世子是否真心相交于我?”
“自然真心,他日我为柔然之主,必对小郎君倾力相助。”秃突佳反手握住了高澄手腕。这已是许下重诺了,暗示他若有继位一日,必不像其父阿那瑰一样在两魏之间左右摇摆。
“姻亲为表,兄弟为里,澄以世子为弟,绝不有欺。”高澄也坦诚直言道,“大魏与柔然缔盟,亦可约为兄弟之邦。可开通道,设互市,互相往来,互通有无,定可令柔然自相富足。他日若有敢犯兄弟之邦者,澄也必助弟讨之。”
经济、战事往来相助,这也是比较实惠的承诺了。高澄的承诺非常明白,限于柔然自相富足,不许人来犯,自然底限就是不可犯人。这样的利益往来其实比起和亲更牢固而现实。(。)
第八十九章:大魏柔然终结鸳盟(七)()
高澄的谋略和宇文泰完全不同,秃突佳在和东魏的缔盟中更感受到高澄的雄才大略。坦白说,若把高澄当盟友,更让人有热血沸腾之感,觉得前景大好。而不会像是和宇文泰相约和亲时利益往来的算计感。这让秃突佳在心里对高澄完全倾服了,真有了相交为友,约为兄弟的感觉。
“小郎君,和亲之事又当如何?”秃突佳心里已是满意,但和亲自然是要和的,他想知道高澄究竟是什么主意。忽然玩笑一句道,“我为和亲,几乎倾其性命,小郎君不该还我一命乎?”
高澄又握紧了秃突佳的手腕,他并没有笑,“大魏宗室诸王,我之兄弟,任凭公主择一为婿。”他紧紧握着秃突佳手腕,秃突佳几乎受不住,见高澄目光锐利如刀,威势不可犯,“大魏宗室女,我之姊妹,也任凭弟择一为妇。”他顿了顿,“婚姻者以合二姓之好,弟难道不以前事为鉴。”他隐然指的就是柔然与西魏和亲的事。
秃突佳忽然大笑。方道,“小郎君是怕我夺汝之妇?小郎君真情深也。”
高澄微笑道,“澄知弟是聪明人,不会做此等蠢事。长公主为我之妇多年,其心属我,弟岂能夺得去?”
两个人大笑起来。
唯有崔季舒,一边旁观,心里也佩服大将军深谋远虑,总算是和柔然终成友邻。如果互相倚重,远比只和亲要高明。
高澄和秃突佳都已放手。
秃突佳收了笑,盯着高澄,“小郎君的诚意我已尽知。只是和了亲方才心中安稳,我心里已有一人,望小郎君助我。”
高澄不动声色道,“弟可说来。”听秃突佳的语气,他知道他提的那个人必不会是他,有前面的话铺垫在先,心里基本觉得已经可以答应了。
“我汗父差人送信来,不日便送我妹妹前来,汗父有话,请高王自娶。我明日便去拜见高王,言明此事,小郎君觉得如何?”秃突佳话说得流利,如银瓶泻水,说完看着高澄,等他回答。
这个提议实在是太突兀,太出乎意料之外了。高澄盯着秃突佳没说话,崔季舒也惊讶得目瞪口没呆。谁都没想到,这个竖子居然看上大丞相高欢了。高澄和崔季舒心里都明白,秃突佳假托朔方郡公之言无非是显其郑重其事,把这个提议的份量加重,好引起足够的重视。
崔季舒突然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不用让主上废皇后,保住了高氏的皇后之位。他看一眼高澄,大将军也保住了世子妃,不妨碍高氏和元氏的关系。还绝了元善见想靠柔然增长势力的心思,并且把柔然王族和高氏紧密联系在一起。崔季舒越想越觉大妙。
崔季舒便给高澄使眼色,令其同意。
高澄视而不见,面无表情看着秃突佳。他心里和崔季舒想的不同,不是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而怎么去完成这个提议。高澄一听之下便已在心里认可,只是利弊所在他要比崔季舒想得还深。
高澄自然知道秃突佳的心病就是他的阿姊在西魏虽为皇后,但与元宝炬不相和睦,连大丞相宇文泰都被牵扯进国事、家事里头痛不已。如果柔然嫁公主给他父亲高王,那就必要把这事做好了,不然会添矛盾,后患无穷。
秃突佳知道高王嫡妃便是高澄生母,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是铁定了要做的。这时正要怒嗔,突见高澄展颜一笑。
“甚好,只要我父王同意,我并无异议。”高澄这一笑,虽语气调侃,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像是同意了。
“好,小郎君助我。”秃突佳也赶紧追了一句,算是把这事敲定起来。
高澄和秃突佳又畅饮起来,开怀大笑间仿佛并没有刚才的事。
崔季舒低头饮茶,心中忍不住暗笑。高王如何能得知,已经有人背着他重新为他安排了亲事。崔季舒很好奇,若是高王知道了,会是什么态度?
这时龟兹琵琶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书斋里气氛热烈,琵琶声听起来并不明显,倒是崔季舒听得清清楚楚。他看一眼高澄,正与秃突佳笑语连连,根本就没听到。或许是听到了,根本就不在意。
崔季舒觉得这琵琶声听起来格外苍凉。那个粟特人的姬妾,早被大将军置诸脑后去了吧?他暗自瞧着高澄,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如何地为冯翊公主元仲华上心,细思量真是费了大将军不少的心血。他忽然觉得之前力劝高澄废掉长公主,求娶柔然公主是大错特错。看来他还是不如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