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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一亮。这里面竟然是个意趣盎然的花园。花园不大,中心是一片清澈澄透的小湖,亭台轩馆疏朗有致地点缀在周围湖岸边。时值春日,园中修竹新碧,桃杏纷繁,真是处处蓬勃生机。宇文泰顿觉心中清爽极了。可是再仔细一看,心中便是一震颤。
湖岸的另一边,与他隔湖相望处,岩石上正坐着一位女郎。淡紫浅碧,不正是刚才他在堂内无意中看到的那个身影吗?能把他带回江南,带回建康的一瞬间又重现了。那个女郎只顾着低头看湖里的红鱼,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也逃席至此。这里已是将军府极深极幽处,况前面堂上正热闹非凡,谁会想到和她一样避至此处呢?
月娥自打今日出了王府便心神不宁。原也见不惯这种热闹场面,只是天子有旨意,不能随便不到,所以勉强忍着等时间。看也差不多了,天子离席回宫,她便也逃遁而出,只等着与南阳王元宝炬一同回府。
宇文泰眼睛盯着月娥不能移开,却已经沿着湖岸处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脚步轻且慢,似乎生怕惊醒一场梦。越走近,他心颤动得越厉害。这侧影,这背影越走近,越怕真是一场梦。可是越走近,又越觉得是真的,绝不会是一场梦。
忍不住脱口问道,“真的是你吗?”眼睛已经绝不能再移开。
月娥猛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吓得几乎魂魄飞散,立刻站起来转回身,一瞧居然是骠骑将军宇文泰正牢牢地盯着她,顿时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见她惊吓,转身,抬头,宇文泰只觉得似乎连天与地都不存在了,更别提什么将军府,长公主。她不是在建康吗?她不是与他分别了吗?她怎么会在这儿?这究竟是怎么会事?他不由分说,便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了,生怕一松手就又不见。
忍不住喃喃低语,“卿也如我一般思念至极否?”她没有在建康守约等他,只身到了洛阳,人神不知便出现在他的府内,定然是和他一样思念至极。
月娥惊得拼命挣脱,手足并用地推拒。宇文泰却容不得她如此,力大无穷地抱紧了月娥,低头便吻了下来。月娥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只觉得酒气浓重。她情急之下用足狠踢,宇文泰痛极而不由得松了手。月娥方挣脱出来。两个人都瞪着对方,相对无语。
宇文泰又惊又怒地看着她,她为何要如此?难道她不是因为思他、念他才只身从建康赴洛阳,出现在他的骠骑将军府里吗?目中怒火尽燃,暗自咬牙忍痛。良久方才问道,“你来洛阳究竟是念我还是念他?”
月娥衣衫微皱,发丝微乱,喘息未定,惊恐不已。她想不到这位引得朝野震惊,让天子和大丞相都倾心拉拢的骠骑将军私下竟是如此。但毕竟生性温柔,还是摒了怒气道,“南阳王妃乙弗氏恭贺骠骑将军与长公主新喜。”
“你”宇文泰一怔,欲言又止。她竟然不是羊舜华,是南阳王妃?南阳王?他忽然想起了代天子联络大行台贺拔岳的不正是南阳王?元宝炬。眼前这人竟然是他的王妃?南阳王元宝炬的书信他也看过,此人有气概而谋略深重,他深以为不俗。
原来是一场误会。但毕竟尴尬。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月娥。”
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两个人心里都是一松,遁声望去,竟然是南阳王元宝炬不见了妻子,亲自寻找来了。
月娥急忙奔了过去,元宝炬也加快了脚步迎上来。一扶之间便觉月娥身上颤得厉害,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月娥没说话。宇文泰倒是震定自若地踱来几步道,“我与王妃俱是逃席,在此相逢。”
元宝炬这才心里松了口气,想着月娥必是初次见这位骠骑将军,又是逃席,所以心里慌乱。便笑道,“原来如此。”
宇文泰笑道,“王妃似有不适,南阳王不妨先携王妃回府休息。”
元宝炬也想起月娥这段日子以来总是伤春悲秋,常常无故落泪,此时更感宇文泰大度,便笑道,“如此甚好,将军见谅,就此别过。”说罢便别了宇文泰,携月娥一同回府了。
第34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上)()
堂下歌舞,堂上飞盏,侯景只觉得都与自己无关,他早就出来在院子一侧环廊里坐着,好落得个坐壁上观。
“将军怎么在此独坐?”
侯景正出神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瞧,原来是高澄,赶紧站起来笑道:“侍中怎么也出来了?”
高澄笑道:“附马都尉不也是更衣而去,久久不归吗?”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侯景又笑道:“将军和驸马都尉看起来甚是相熟,想必有所交往的时日不浅吧?”
侯景却面无愧色,一点没有停顿地看着高澄笑道,“世子真是爱戏谑。如附马都尉这般得大行台贺拔岳将军器重,如今又是天子至亲的人,谁不想交往?世子恐怕心里也不是没这个心思吧?”
高澄没在意他语气,又笑道,“将军说的极是,公与贺拔岳将军也是六镇时的同袍吧?”
侯景针锋相对,又笑道,“那自然。何止是我,就连汝父大丞相彼时也一样与岳将军交好。”
高澄笑道,“将军想必知道,家君掌控洛阳,心里最忌讳的就是关西岳将军。岳将军既然命宇文泰来探看,想必也深为忌讳家君。这样不好,甚是不好,毕竟社稷为重。汝既与岳将军如此交好,不防居中调停,使家君与岳将军好同心辅助天子。只是不知道将军与岳将军交好是公自己认为,还是岳将军也一并认同?”
侯景被问得一怔,半天没说话。这个问题似乎也从来没想过。他拉拢宇文泰,一是为了宇文泰其人可用,二当然也是为了亲近贺拔岳。可是高澄说的很对,究竟是他对贺拔岳有意,还是贺拔岳也看重他呢?想着便心里一冷。宇文泰不用说了,对他总是半真半假,几乎没有实话。贺拔岳就更没有过直接或间接的任何交往。宇文泰既是贺拔岳心腹,难道宇文泰的态度还不是贺拔岳的态度吗?
高澄看侯景半天怔怔,一语未发,也不急于再说话。这时方转头向堂内又瞧了瞧。似乎宇文泰还未归来。只是宴未尽,酒未停,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场面,并且载歌载舞。这时听起来方觉得演奏的曲子甚是别致。
再回头来瞧了瞧侯景,又笑道,“贺拔岳其人”他一顿,似有极微的一声叹息,又咳了几声,方才道,“濮阳公深知其人吧?不比家君,胸怀广阔,容纳四方。还不知道这宇文泰回去如何交待。”
侯景这时已缓过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交待什么?”
高澄笑道,“公恐怕有所不知。家君与岳将军是真正的同衣同袍之泽,识于六镇之镇兵时。对于岳将军,家君知之甚深。岳将军察人至清,看重宇文泰不只是得力,重要的是因其忠直。如今宇文泰私相结交家君,若是让岳将军知道了,必然再不得亲近。”高澄说着又看看侯景,笑道,“不只对宇文泰,岳将军生性如此,不入眼的人无须再多说,越是想结交越是不入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侯景心里一冷。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他在贺拔岳处自然是从来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贺拔岳性格如此,软硬不吃。如此看来,自己越是想倾心结交,越是触了他的忌讳。可是如此想来,如今贺拔岳与大丞相高欢争斗,若是贺拔岳剪除了高欢,将来他也未必再有好结局。如此看来,至少高欢比贺拔岳更安全一点,至少还能容得下他。
高澄又叹道,“贺拔岳也不未太过如此,既便现在重权在握,究竟未来难测。不说别的,单是侯莫陈悦与曹泥便同在关中而不与其同心。侯莫陈悦其人,还有何事是他不能做的?”
侯景听到这儿方始精神一震,走上一步,看着高澄低语道,“世子所言极是。若是世子肯许以好处,不怕侯莫陈悦除不了贺拔岳。”
高澄心里一寒,不想侯景狠毒至此,即刻便有了铲除贺拔岳之心。收了笑,心里飞快筹谋,不觉蹙了眉。低语道,“此计甚妙。只要除了贺拔岳,余者皆可余者皆可”他抬起头来看着侯景,“若除了贺拔岳,公与家君都好安卧了。如此,便仰仗公。”
说罢,高澄举步便走,沿环廊又向堂内走去。堂内丝竹悦耳,舞姿翩翩,他面上沉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侯景看着高澄背影走远了,方恨恨脱口道,“鲜卑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