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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眼高澄的背影。两个人都心事重重,又都懒得说话。直到走了不知道有多远,崔季舒已经有些累了,才看到世子终于也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高澄立于江边,站在丘陵的高处,隔江向南眺望。数朝繁华的建康城就在江的那一边。对于他来说,建康更是个让他另眼相待的地方。数年前的记忆,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同就在眼前。
在长江的那一端,江边的船上,他初识了宇文泰,抚今追昔,他和宇文泰两个人当日谁都不会想到如今他们会这样你死我活地对峙。
崔季舒想起来的却是当日那个顽皮的少年世子闯宫苑、入佛寺为所欲为,但求尽我心意,真是意气丰发、横行天下。这次世子以魏使身份再莅建康,已经是秉国权臣,顾虑就要多得多了。崔季舒忽然想,这几日世子与那个胡姬形影不离,胡姬俨然已是世子新妇,奴婢皆以“娘子”呼之,胡姬好像也不知世子身份,浑然不觉逾礼,亦以夫人自居。且不说回邺城怎么和世子妃元仲华交待,就是在建康若是让溧阳公主或是羊侃之女羊氏知道了也不好交待啊。世子的心思只有他知道得最清楚。
崔季舒走过来,高澄转过身,江风吹得两个人衣袂飘飘,崔季舒见高澄略有碎发覆额,倒添了浅浅的一丝妩媚气。
“师父可好?”高澄突然问道。
崔季舒一顿,赶紧回道,“祖师甚好。”崔季舒派去少室山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祖师的面,只知道祖师在寺中闭关。
高澄就是第一次来建康的时候在同泰寺外与达摩祖师结缘,祖师甚是喜欢他。祖师本来是直奔建康而来,谁知道与梁帝萧衍并不投缘,反倒与高澄生缘,因此才弃南就北,渡江而去。
崔季舒看得出来,高澄待这个师父格外不同,格外惦记。他也知道祖师待世子也格外不同,虽然一直没见面,也没有特别吩咐,但崔季舒心里总有种特别的感觉,觉得祖师和世子的缘分深厚。
“郎主”崔季舒走近了两步,看着高澄魅惑众生的绿眸略放低了声音,“带了‘夫人’一同去建康,必定也瞒不住人,要是让公主殿下和羊氏小娘子知道可怎么办?小娘子岂不要恼了?”其实他们周围根本就没有别人,用不着这么小心,崔季舒这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笑。崔季舒知道高澄心里最在乎的就是羊舜华。
“哪儿来的夫人?”高澄好像真的不懂,不解地瞧着崔季舒,“夫人在邺城大将军府第,世子妃是长公主元氏。”高澄格外强调一遍,语气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忽而又略有叹息道,“哪儿有心情管这个?”
崔季舒知道高澄最悬心的是如何安抚梁帝萧衍,能求得两国之间的制衡,以利于大魏在和西寇休战的三年之间富国强民。
“不要紧吧?梁帝虽然屡屡趁隙袭边,但也不像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无非就是夺几个州郡,拿得下来还得能接得住,我看梁帝毕竟年迈,又一向好佛道,雄心壮志早不似当年了。此人有妇人之仁,少决断,又是非不分偏袒己之所爱,皇帝如此梁国不生内乱也算是梁帝受佛祖保佑了。”崔季舒心有所感,畅所欲言。只有他和高澄两个人,又无别人,说话未免有些放肆。
高澄被他这一番劝解面色和霁了些,思忖着道,“尔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天子偏私,国之大忌。”转而又有点怅然道,“他就算是兴不起大风浪,可若是汝榻上酣睡,旁人在侧不扰你却总悉索作响也甚是心烦。”
“那世子是什么意思?”崔季舒惊讶了,有点不太敢相信地问道,“难道世子想灭了梁国以清静耳目?”在崔季舒看来,世子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奇怪,他居然还相信世子做得到。
“时机未到。”高澄叹道,抬头向长江远眺,江淮便在身后,遥想数百年前,三国时东吴便踞此而立国,但最后天下三分却一统归晋,其间多少事?真让人嗟叹不已。
崔季舒也沉默了。司马氏之晋虽是一统天下,但从晋以来至今又历数百年,却更是杂乱不堪。除了汉人,各胡族也纷纷崛起、各自立国与晋相对峙。大魏帝室祖先拓跋鲜卑也正是从那时起几度立国,覆灭再兴,终于从盛乐到平城,迁洛阳又至邺城。但出帝一己之忿,不顾提统,竟至私出,一人之私念致社稷于分裂,原本一统的北朝便一分为二了。实际上也是从此无力再与南朝相抗。
“宇文黑獭实在是不该如此。”崔季舒微叹道。
不用解释,高澄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之间毕竟挚友相交多年,彼此有默契。但这次他所思却略有不同,略带反驳地道,“建功立业之心,人之常情,黑獭也难免。姑父此人有决断而敢作敢为,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当日也未必想到会如此。迎天子于关中,必是以为我与父王最终只能束手而就范,岂会是一开始就想到他此举必致社稷分裂?”
“那自然,高王岂能让他轻意便志得意满,遂了心愿?”崔季舒对宇文泰真的没什么太大好感。
“鲲鹏扶摇,谁不想宇内以我为尊?难得黑獭也能后知后觉,倒是治世之良材。”高澄先是不以为意,后又惜道,“只是不为我所用,未免有些让人生憾。”高澄心底里是看重宇文泰的。西魏立足于关中,国力衰微,又连逢天灾,宇文泰却能选材治军,重民生而敦教化,让西魏国力一步步得到提升,渐成气势,他已经完美地展示了自己的治世之才华。
“世子不必愁他,还不正是因为宇文黑獭渐渐成势,才让世子有这么大的烦恼?如今宇文黑獭和柔然联姻,都恐怕柔然也不会再安于一侧了。世子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说服梁帝才是。”崔季舒心里都觉得问题太多,暗自庆幸这担子不在他的肩上。
“说服梁帝做什么?”高澄不解地问道。
第257章 :皓月云车羽衣摇(一)()
时值暮春,广陵城里正是风光最盛之时。春风拂绿江淮,淮左之城广陵被温润所浸染,不似北朝那么刚健凛冽,也不像建康金粉故地那么浓墨重彩,疏淡之处别有动人意味。
之所以风光最盛,是因为闻名天下的琼花胜境。此种花天下无二,绝无仅有正是广陵因此而闻名的原因。琼花盛开时团团相簇,花大如盘,花瓣莹白如玉所制,飘落又如雪,美不胜收。有人比作羽衣摇曳,乘云车,登皓月的仙子,也实在是不为过。连整个广陵城都被渲染得如同仙境一般。
逢琼花盛开时,这一日便有楼船自江南而来。此楼船装饰华丽,又有小舟护卫,看起来就不是寻常人家。渡江而来一直快要接近北岸时,才看到有两个素衣女郎扶栏远眺,向广陵城内望去。这两个女郎皆体态窈窕,如柳扶风,只是都戴着帘裙帽,看不清楚面容,行止不像是一般凡俗之人。
楼船到了岸边,两个女郎弃舟登岸,又乘车匆匆往广陵城内去了,留下楼船及护卫,只带了几个奴婢。让人联想也许是富贵人家眷属,专为看琼花而来。
大魏辅国将军陈元康是第一次到广陵。踏足江淮也是第一次,他是随着大将军高澄一同往建康出使的随从。此刻陈元康就立于高澄这几日所停驻的馆驿庭院里。
世子和崔季舒去了江边,留他在馆驿中,陈元康自认为是世子不放心“夫人”,所以才会把他留下。如果没有这个“夫人”,他自然也就不用在此留守。陈元康不是多事的人,只要于世子无碍他并不劝谏私事。但陈元康心里对这个“夫人”实在是没办法有好感。
奴婢们口中的“娘子”是胡姬,面貌就与众不同。世子爱其殊异,陈元康却只觉得怪异。“夫人”所食所用皆与众不同,闲时便捧着羊皮书卷用一种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诵读,语气像是居士诵经一般。
“夫人”爱饮酒,爱弹琵琶,又舞姿卓绝,陈元康知道这都是能让世子赏心悦目而宠爱她的长处。但若因此便将冯翊公主元仲华取而代之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在陈元康看来,至少世子妃是高王为世子所定,与世子是少时结缡,名分早正。
馆驿的庭院里并没有树木,妙处在于隔墙便能看到琼花。与馆驿相对不远处有一古寺,寺中有株琼花树高大粗壮,花开时如琼雕玉琢,华盖一般。这古寺里的琼花是远近闻名的胜境,料想着琼花最盛时必有人来观赏。
陈元康立于庭院中不便往后面世子所居之处而去,想着世子大概也快要该回来了。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什么人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