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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此言差矣,”谁知道跟上来的崔暹上来就反驳崔季舒。“赏罚不分明,大将军如何立威。大将军无威势如何令出即行?”崔暹看侯和鞭打汉人将军心里已是极不满意,恨不得高澄惩治他。
高澄谁都没回答,但是一把推开崔季舒便往侯和处走去。
陈元康伸手想拉住高澄却还是慢了,他心里对崔暹甚是不满,但也只瞪了他一眼没说多余的话。他心里担心的是脾气娇纵的世子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太过任性。这不是在邺城,不是在大将军府,在这个关系复杂的军营里,一点不当就可能影响两魏大战。
崔季舒以叔父的身份却毫不客气地怒道,“崔暹,尔真是不知轻重。”
崔暹听叔父教训最终没敢反驳。
侯和举起鞭子,正要抽下去,忽然觉得一只极有力的手从背后牢牢握住了他高高扬起鞭子的那只手的手腕。他下意识用力挣脱却丝毫无用。怒极转头,竟然看到大将军高澄面色铁青地盯着他。
侯和的表情在一个瞬间有了一个复杂多变又可笑的过程。怒色在怔住了的一瞬间像是定格了,慢慢消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本不善言辞,手腕又被高澄牢牢握住,世子的脾气他知道,此刻见他面有怒色更让他心里不安,几乎口齿都不伶俐起来,“世子大将军”一开头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为何在营中聚众生事?”高澄怒问道,“尔竖子眼中可还有我?”
这一问算是给侯和提了个醒。“大将军,汝等汉人私下议论,不愿意渡河与西寇一决生死,这岂不是公然违逆大将军?”侯和理直气壮地喊道,总算是找到了理由。
几个汉人偏裨将军听侯和这么说立刻纷纷跪倒向高澄申诉道,“大将军明鉴,吾等不敢违逆大将军,只是私下论及眷属俱在关中,若要一战,生灵涂炭,吾等恐怕家眷定然无一幸免。谁知道武卫将军听到,不由分说便动手鞭挞吾等,请大将军念及吾等是顾念家人,暂且饶过。”
高澄听这几个汉人将军说完,又转过头来睨着侯和,目光冰冷,让侯和浑身颤栗。他的手腕还被高澄牢牢钳制着。
“大战在前,尔等私下发此议论实属惑乱军心,不重惩不足以明军纪、振声威。”高澄也知道将佐在东,其家眷在西这是出帝元修的遗留问题,不只这几个偏裨,就是督将里如此的也大有人在。若论人情,实在是该体谅,但此时军前若是态度含糊不清,很可能就要影响士气而致败。因此沉下脸来声音极寒地道,“鞭笞一百,以警效尤。”
几个汉人将军被拖下去受刑,高澄又转过头来看着侯和,“汉人又如何?夫为汝耕,妇为汝织,尽所能而供养,岂可为你泄私愤便随意鞭笞军中武官?胡人受其供养,自然该当尽身皆力为其免刀兵之灾。如此大魏社稷方能安,天下方能定。”他语气不是诘责,淡淡而低语,却极情楚地钻入侯和耳中,侯和更觉胆寒。
高澄忽然一把夺下他的鞭子,怒喝道,“武卫将军喜欢拿别人泄私愤,那好,我今日也满心不痛快,就借你一用。”他声高震天,话音未落鞭子已经向着侯和没头没脑地狠抽了下去。
侯和不及躲闪,也不敢完全躲开。鞭子抽在身上痛入心肺,才知道被鞭笞是如此滋味。又是在营中,虽无军士在场,但暗里多少双眼睛无一不是盯着这里。侯和的面子算是丢尽了,只能边受边躲,身上已经衣衫尽裂、皮破肉损。最后实在挨不过,只能求饶,“大将军饶命。”
高澄见他身上血肉模糊处就好像格外兴奋,下手更快,抽得更重,一边怒道,“凭你也要与我争?”他心里尽是刚才在舜帝陵冢前与宇文泰的言语相争,他不能去抽打宇文泰还不能抽打侯和吗?侯和纵有错处,但至多也是代宇文泰受过,高澄在他身上把刚才的怒气全都发了出来。侯和越是求饶他越是兴奋,抽得越狠。直至后来,不只是鞭子抽,抬腿便一脚把侯和踹倒在地。
侯和浑身伤痕累累,倒地之后便不能起来。高澄犹不过瘾,将手里鞭子一甩而掷在地上,然后向着地上的侯和一脚接着一脚地狠命踹过去。
大将军竟如此暴躁,暗地里营中军士人人看得心中寒颤。崔暹冷眼旁观心头倒觉得痛快。崔季舒却是完全傻了,他与世子多年,看着他从顽皮男孩长到成年,从洛阳到建康到长安到邺城,见过世子顽皮,见过世子有心机,见过世子多情,见过世子机略严明可唯独没见过高澄如此暴戾。崔季舒一时竟觉得像是在做梦,这还是那个世子吗?
陈元康明白过来,唯有他心里略微明白世子此时的心境。他飞快上前一把扯住了任性的高澄,高澄也打累了,被陈元康死命拉住,累得气喘吁吁看着倒在上浑身血污、一动不动的侯和而犹不解恨。
“世子,”陈元康低声劝道,“大战在即不宜自损大将。”他语气是难得的轻柔,怕一个不小心又因为什么激得高澄怒上加怒。侯和算不上什么大将,但是临阵而自损确实不是什么吉利事。
高澄没说话,不过显然是听进去了。他也并不是不明白的人,只是脾气上来便全然都忘了,害得陈元康暗自为他担心。崔季舒和崔暹走上来,都有些胆怯地看着高澄。
“郎主,不值得为他生这么大气。”崔暹劝道,显然没劝到重点。
高澄还是没说话。
“郎主,侯和毕竟是濮阳郡公的儿子。”崔季舒提醒道。他里想起来侯景几次对世子暗里害命又假装来救便觉得心惊胆寒。
高澄已经喘匀了气,抬头看看崔季舒,“你刚才躲一边干什么去了?”他并无心和崔季舒计较,转身问陈元康,“长猷兄,宇文泰和于谨可安置好了?”他想了想又道,“我并没有强留他,他好像也并未执意离去。”
“世子,留下来凡事欲未可知,不如杀之以绝后患。”陈元康劝道。
高澄蹙了眉头没说话,似乎有些不舍,又似乎有些心动。
第164章 :行台死小关分胜负(一)()
长安大丞相府第里,竟然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向深居内宅足不出户的大丞相夫人、长公主元玉英今日像男子一样束发、袴褶,身着两裆铠,完全不是平日服饰端庄、仪礼周全的样子。她破例在府内的正厅听了送军报的偏将讲述了东魏司徒高敖曹如何攻陷武关、攻破上洛已经打到蓝田关的经过。
柔然世子秃突佳就在厅外旁观。他看到元玉英听禀报时一言不发,神色如常,不像是大敌当前,倒是颇有几分汉人说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元玉英面上无脂粉,头上无簪环,洗尽铅华退却奢侈方显出英姿勃勃的本色。甚至让秃突佳有种错觉,眼前是个机敏果决的青年男子而不是个寂寂沉郁的深闺妇人。
听了禀报,秃突佳心里暗想,他的父亲头兵可汗阿那瑰一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时机。对于柔然部来说,谁输谁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为自己赢得最大的利益。父亲一定已经开始在两魏边境跃跃欲试,随时准备以柔然来如云去如风的骑兵制造一场突袭。而这种突袭的目标既可能是东魏边境,也可能是西魏边境,目的都是:柔然部要强大自己。
看主母镇定自若,原本已经有些荒乱的府中各色人等也慢慢跟着镇定下来。元玉英吩咐了各司其事,不必慌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关防严密,不能乱了阵势再添麻烦。等肃清了闲杂人等,又问过是否给宫中皇帝元宝炬奏报了消息。想必夫君宇文泰那里早就知道了,他一定会尽力来救长安,同时也是护圣驾、保妻子。这一点元玉英没有一点怀疑。
问过之后,元玉英吩咐南乔去准备,即刻入宫面圣。等南乔领命而去,秃突佳这才慢慢踱了进来。
“夫人要入宫,可否带我一同去?”他像闲聊般问道。
元玉英看一眼秃突佳,目光中能读得出来是不信任。秃突佳瞧着她,心里以为要被拒绝,正想着怎么说服她,没想到元玉英忽然道,“也好。”这有点出乎秃突佳的预料。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呢,突见刚去了的南乔匆匆而来。
“夫人,陛下圣驾降临,已经进府门了。”南乔的语气里透着意外。
元玉英也一怔,但很快反映过来,神色又恢复了正常,起身看了一眼秃突佳便提步向外面走去。人已经走出来,一句话丢过来,“都随我去恭迎圣驾。”
正厅距离府门不算远,想必皇帝出来私访大丞相府也是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