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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个人立于殿门口并不进来,也不说话,似乎正在看着她。这人绝不是寻常的宫人。
片刻之间,凤仪殿的宫院里竟再也找不到一个寺宦宫婢,所有人都好像莫名其妙地全都消失了。只有大丞相宇文泰立于寝殿门口看着殿内的皇后乙弗氏。无关礼制,但他并不想进去,他只想这么远远地看着。
乙弗氏的身影面容在昏暗的凤仪殿里并不清楚,但是她身上的白色襦裙却格外显眼,刺着他的心。他在等,她是不是也在等?等他坐拥天下?等他有能力去践诺。宇文泰难得心头涌起一时的冲动,他提步了凤仪殿。
月娥已经看清楚,凤仪殿的大门在宇文泰身后又重新关闭了。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看到他了,而他的突然出现让她心里原本飘浮不定的不安一下子变得实实在在。她不知是进是退,足下更是迟疑,以至于在犹豫间微一踉跄便身子一软倒于地上。
心里的恐惧弥漫开来,这个人的出现每一次都会有出乎意料的事发生。月娥惊恐不定地抬头瞧着慢慢走近她的宇文泰,顾不上腹中微痛。
宇文泰走到她近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扶起来。他扶着她,没有因为她已经站稳就放开手。他打量她的腹部,只那一眼,便抬头用又大又黑的一双眸子盯着月娥,“殿下快要诞下子嗣了。”他的一双浓眉给她坚毅不可违逆的感觉。
“丞相还记得?”月娥也死死盯着他脱口反问。
宇文泰打量着凤仪殿,“汝在此产子甚不相宜。”他的语气里不再有君臣之间的恭敬。
“是不相宜。连主上都身不由己,何况是妾。”月娥的语气里染上了伤感,她用力想摆脱宇文泰的手。
宇文泰可以毫不费力地握着她的手臂,他死死地箍着她的手臂,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月娥却因为极度用力以致于自己的身子摇摇欲坠。宇文泰扶住了她,淡淡道,“何止于主上,吾也一样身不由己。”他的声音阴冷,继续道,“汝今日便出宫去吧。不只在此生子不相宜,就是这凤仪殿住久了也于汝无益。”
月娥怔住了,忘了要挣脱他。一双眼睛不解地瞧着宇文泰。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你该来之处,是我误了你。”宇文泰终究不是心狠的人,忽然叹道。
“丞相本非俗类,不必因妾误事。”月娥像是悲极了。
这话似曾相识,宇文泰心里被刺得痛痒难当,脱口道,“我必保你无虞。”这话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春日天气多变,况是早春。一场春雪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的清晨已经是厚积盈尺,也正应了长安的宫掖之变。一夜之间大魏宫中中庭虚位,皇后乙弗氏不只是人不见了踪影,甚至好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没有一个人敢提及此人,还是没有一个人记得有过此人?并无废后的诏书,因为从来没有过皇后。长安的魏宫缺少一位堪配得上大丞相雄心壮志的皇后。
宫中安静极了。曾经热闹的凤仪殿庭院里荒芜了。
皇帝元宝炬没有问过一句话,没有做过一件事来试图努力探寻乙弗氏的下落。连日辍朝,朝臣不近天颜,大丞相理政,没有人会问起为什么。只说是皇帝生了病,不能视朝。
雪停了,天晴了。可是连日天冷,好像回到了冬天。没有万物复苏之态,看不到一点绿色,更别提繁花似锦。但唯有凤仪殿中那一日桃花被风吹落时满地的落英还是粉红一片,竟然没有因为风雪被辗成尘泥,这倒是一件奇事。落英留下了,凤仪殿原本的主人月娥不在了,凤仪殿成了落英的自由飘舞之处。但落英终究只是落英,一时的鲜妍耐不得长久,终将还是会散落掉。
甘露殿中药香四溢。前几日宫人们还会在私下里窃窃而语。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甘露殿变得异常安静,宫人们不再口耳相接,在沉默和沉重中以供驱役,弄得甘露殿中人人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一丝活气。谁也说不准,多灾多难的大魏宫廷是否会再次经历劫难。
这都是因为皇帝元宝炬命在旦夕之间。若是真的天子驾崩,覆巢之下无完卵,谁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境遇在等着原本就命不如草芥的宫人们。无论为天子,无论为自己,真的绝望并不是默默等待,是放弃一切。
皇帝元宝炬在甘露殿内寝的榻上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少天,几度醒来又几度昏迷沉睡。知道身边有很多人,这些人仿佛离他很近又仿佛离他很远。可这些人都不是他亲近的人,他们似是为了他而奔走,实则只是为了自己。保命而已。
但他又何尝不是保命呢?高贵如天子和低贱如奴婢,在此时都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也许命不久矣。药石罔效,他便不再进药。这引起了宫人们的慌恐,他们并不敢强行给天子服药。元宝炬也知道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他为的却不是他自己,这么多日子了,他心里孤单得已经不惧死。
冷冰冰的偌大的甘露殿,只有他一个人。
元宝炬知道他要见的人快要来了。
积雪大半已化,剩下的在时冷时暖的日子里结成了冰又化成了水,总是在反反复复之中。大丞相宇文泰不顾泥泞率重臣往甘露殿而来,同来的还有以广陵王元欣为首的诸王。
在庭院外面,宇文泰回身做了个手势,示意众臣止步。一来这么多人闹哄哄于天子病榻前确实不相宜;二来只要来了,即便只在庭院外面并没有得见天颜,也算是在天子病榻前侍疾了,并不需要真的去做什么。这个时候,天子驾崩瞬息之间会有万变,自然不能人多口杂。
宇文泰略有些焦急地进了庭院,一眼看到为天子侍疾的太医正在殿外的檐下逡巡,便毫不迟疑地向太医走去。
“丞相!”太医恰也在一回身的时候看到了宇文泰,立刻迎上来。
太医是个知天命之年的长者,此时面上五色无主,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人。宇文泰心中稍安,止步扫了一眼门户紧闭的甘露殿问道,“主上之疾可有起色?”明知道不但没有起色甚至已经到了最坏的时候,心里已经忧虑后继之事头痛至极,但还是要佯装有此一问。
“丞相,主上是心病,有无起色并不在药石。”太医直言。
宇文泰心里当然也明白,而且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并不希望元宝炬真的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殒命。太医话只一句,宇文泰心里已经明白,摆了摆手让太医退出,他提步便向寝殿紧闭着的殿门处走去。
甘露殿中阴冷无比。内侍们环跪于皇帝元宝炬的病榻前泣求天子进药。榻上的元宝炬不为所动,当他听到殿门打开时,努力打起精神命内侍们都退出去。他无力起身,但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内侍们不敢逗留见过丞相之后纷纷退去。一霎时甘露殿里只剩下元宝炬和宇文泰君臣二人。
殿内极安静,宇文泰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他又大又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榻上一动不动的元宝炬。床帐高高挑起,榻上情景一览无余。榻上的元宝炬就仿佛是砧板上待宰的鸡豚羔羊。
宇文泰一步一步走近,在榻前服身而跪,口中极平和地道,“臣宇文泰拜见皇帝陛下。”
元宝炬似乎想努力起身,但一试之下完全失败便只静静躺着,不再去做无用的尝试。他目中所及全是金尊玉贵的奢华美丽,冷冰冰的华丽,别的什么也看不到。过了片刻,元宝炬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卿真的这么急不可待吗?”他虚弱无力。
“陛下思虑太过了,臣跪请陛下进药。陛下一日不大安,臣便一日不心安。”宇文泰还是跪在榻前不肯起来。
“生死之事丞相何必如此放不开”元宝炬断断续续地道。他沉默了一瞬,积攒了力气,“若是让孤出宫去丞相的烦恼也就没有了”
宇文泰不为所动,依然声音冷硬地道,“陛下对臣有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请陛下为了大魏社稷保重,陛下大安则天下大安。”
元宝炬沉默了。
甘露殿里安静得如同无人。
宇文泰仍然跪在地上,看着榻上的元宝炬,不肯把自己的眼睛移开。
忽然元宝炬深深地长叹了一声。
第132章 :暗流涌动初议废后(三)()
“若是孤能至天命之年安然无恙”元宝炬躺在榻上,眼睛看着顶上华美修饰,像是自语一般,“愿远离世事,只在麦积崖得一窟寺,与她一同颂经念佛到老”